完颜斜保没答话,翻身下马,靴底在土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站直了才道:「他们追急了,前后脱节。我把人引进两道土坡之间的窄沟,三眼铳轰开路,霰弹炮接着一扫。人一乱,花剌子模的骑兵从两边包抄,这群散兵游勇就崩了。领头的冲最前面,头一个被打烂,后面的自然不知道往哪走。」
萧斡里剌听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在阿姆河渡口有停留过吗?」
「停过。」
「那支桦木箭杆是你留下的?」
「这是斥候用过的箭,用完就丢了,没想到你们还会捡起它。」
「好小子,不过今天不沾你的血。」萧斡里剌话未说完,忽然转了个身,重重拍了拍耶律松山肩头,咬牙低声骂道:「收起来!伏尔加河那边正吃紧,这条后路要是被你一刀砍断了,大伙儿全得死在这戈壁滩上!现在跟金狗开杀?东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耶律松山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但他也没有继续向前走。他站在原地盯着完颜斜保看了很久,最终他松开了刀柄,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消失后,那根线也断了。
完颜斜保站在原地等那阵紧绷感从肩胛骨上落下来,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想活命?把家伙全留这儿。」萧斡里剌斜了他一眼,「人可以滚,这三眼铳、火绳和火药,一颗子儿也别带走。这能喷火的铁管子,老子得捎回大斡耳朵给陛下瞅瞅。」
完颜斜保没说话。他摸了摸腰间那杆三眼铳,枪管抹过油,但边缘早被戈壁的沙石刮蹭得不成样子。他解下铳,弯腰撂在地上。后面的骑兵见状,陆陆续续翻身下马,把武器全扔到了堆里。铁器相互碰撞,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堆成一小小丘。完颜斜保盯着那堆旧铁看了会儿,伸手揩掉接缝处的一点沙灰,抹在裤腿上。他起身朝门口走,路过耶律佛顶身边时顿了顿,没开腔,只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完颜斜保掀帘走出营房。校场外,那一百名正白旗骑兵早就排好了阵,身上除了短刀和口粮囊,啥也没剩。他没废话,拔腿就走。百来匹马跟在他后头拔足狂奔,把城门外的黄沙卷得半天高,过不了一会儿,风一吹,地上的蹄印就被压平了。
营房东墙下,缴下来的三眼铳和铁骨朵正一股脑儿往驮车上扔,斜阳贴着墙根拉出一片暗红。萧斡里剌一步跨到耶律佛顶跟前,拔出腰间短刀,直接往他脖颈后方的辫根上扎。耶律佛顶没躲,把眼死死闭上。刀刃贴着头皮刺啦一划,硬发茬落了一靴面。萧斡里剌猫腰把断辫抓起来,用麻绳随手扣了个结,塞进腰间皮囊。「你是个人才,成吉思陛下不至于杀你,」他冷冷地用契丹话耳语,「到了大斡耳朵,把你肚里的东西吐干净,这条命就保得住。」
耶律佛顶被硬塞上马背,四名骑兵押着他朝北边驿道发力狂奔。马蹄在月光下踢起一串灰土,转过山嘴就看不见了。
萧斡里剌正要转身,一匹快马猛然冲到近前。斥候跌跌撞撞地滚下鞍来:「将军!天方军大队拔营了!全是兵马,离这儿不到四十里打底有八万人!」
萧斡里剌站在城墙内侧的回廊下,面朝远处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沙线。「关上城门,」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所有守备上墙,备好火药和箭矢。让城里的工匠把几门备用炮推到墙垛后面去,立刻。」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看那道沙线转身朝城楼走去。耶律松山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你刚才让他走了。」
「人是我放的。」萧斡里剌脚下没停,头也不回,「犯不着盯这个——眼下有比这更要命的勾当搁在这儿。」
哨楼外头,帕尔维兹·海亚姆的旗子已经在日头下显出轮廓。八万兵马把梅尔夫城南和城西死死压住,扬起的黄土漫天翻滚,连城墙上的视线都被硬生生挡去大半。萧斡里剌靠在墙垛边,顺手抹掉砖缝里结的那层冷霜。远处的尘土越来越厚,连西边的落日都被遮得只剩小半圈红影。
阿尔达希尔·胡拉姆跌跌撞撞地从城楼下跑上来,袍子上还带着刚缝过的旧血迹,扯着嗓子喊:「萧将军!敌军压过来了!这城你可千万得守住啊!」
萧斡里剌没看他,眼神依旧盯着那片晃动的灰黄尘埃:「我本来没打算参合你这场仗的。但你刚才也看见了,我让他走了,东西留下了,人的辫子也剪了。现在你倒成了我唯一能站住脚的地方了。」
阿尔达希尔面色变了又变,几次想要辩解,最终还是低声挤出几个字:「寡人知道……寡人就是怕你走。」他顿了一下,「你若走了,这城连三天都撑不住。」
萧斡里剌从城垛上收回目光转向阿尔达希尔:「撑不撑得住不在我,在你的人能不能把沙袋堆完,能把坑道挖通。你要是只管站在城楼上喊『守住』,那这城就是放进来的。」
帕尔维兹把全军压到梅尔夫城西的高地上,距城墙约三里。那里的地面比城垣略高,适合架炮。他下令在日落前把骆驼炮架好,炮口斜向上对准北墙。炮手忙碌了半个时辰,把四十门炮的炮口仔细校准,又用湿布包住火药包和引火孔,免得沙尘钻进去。城墙上守军开始陆续登上垛口,他们的动作并不慌乱,甚至带着一种帕尔维兹在别处从未见过的从容,看上去并不急着躲炮。
清晨,亚兹德军的第一轮炮击准时开始。四十门骆驼炮逐次开火发出沉闷的响声,实心弹丸砸向城墙直直地撞上沙袋斜面,弹道没有偏,落点也精准,但撞击时发出的声音变了:沉闷、短促,像一袋湿沙摔在泥地上。铁球砸上斜面,沙袋猛地往后一塌。铁球没能钻进去,只在泥沙表面拖出一道浅沟,最后卡在袋口。几枚球形弹丸卡在沙袋里露出半截铁壳还在微微冒烟。
城头上爆出一阵欢呼,起初稀稀拉拉的,转眼就砸成了一片。几个胆大的兵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城下的炮位唾了一口,又刺溜缩了回去。伊嗣俟·荷姆兹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城墙,那件灰白老袍子被风吹得乱飘。他双手死死捧着火盆,里头的火苗猛地一蹿,他扯着嗓子朝城内喊了一句,底下的喊声跟着呼地一下涌了上来。
帕尔维兹站在炮阵后头,眯眼看着远处城墙上乱堆的沙袋和土坯。他抬了抬手:“仰角绞高,照着垛口打。”炮手轰出第二轮,铁球呼啸着越过城垣砸进城里,砸塌了一户民房的木屋顶,断椽碎瓦哗啦啦砸落下来。城里安静了片刻,随后,那股子摩尼教徒的唱诵声重新涌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疯癫。
帕尔维兹在阵前盯着看了一整个上午。他派人上前查探那些沙袋工事的厚度和斜面的角度。下午,他的工程兵带回了一张粗略的草图,画着那道斜面的截面,外层是湿泥,内层是干沙,沙袋之间用木桩固定,排列紧凑。
「改用链弹,打斜面根部的木桩。」帕尔维兹说。
但链弹的效果也不理想。木桩埋在沙袋与地面的交接处,斜面的角度使链弹的扫射路径被限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无法形成有效破坏。到了第二天傍晚,梅尔夫城墙依然是完整的。
帕尔维兹转头对菲尔多西说:「把炮换成步兵。城墙虽然不怕炮击了,但它已经不再是垂直的了,变了斜面,人脚能踩得上去。不爬怎么知道爬不上去?」
号角一吹,扛梯和举盾的步兵压了上去。城头静得发慌,直到前排一脚扎进那条锯齿坑道。刚过第一个弯,队形就砸了。坑道挤得死紧,挤死也就凑够三个人并行。后头死命往前顶,前头的想看路,可眼角全是死角。
刚拧过第三个弯,斜刺里箭矢劈头盖脸泼了下来。不是迎面射的,全是从上斜着攮进肋巴骨和腰窝。前排扑倒一片,长梯脱手撞在土墙上,横死在路当中。后头收不住脚撞成一团,盾牌顶着盾牌,脚踩脚,惨叫声瞬间炸开了。
前排的人还没来得及退出,第二批箭又到了,落点比第一次更密。帕尔维兹在后方策马观望,看到那些呈扇形铺开的弓箭手潮水一样从沙袋斜面后面涌出来时,他勒住了马。那些弓箭手早就等在那里,脚边堆着备用的箭筒,每一根羽翎都浸过油,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手里的缰绳越攥越紧。
城里,伊嗣俟·荷姆兹设立了一座简易的祭坛,点着火盆,大声说沙袋工事是「明尊赐的屏障,谁也破不了」。他带着一群摩尼祭司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边走边唱,歌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地下清真寺里,那十几名潜伏的穆斯林在听到帕尔维兹的炮声后,曾短暂地燃起希望。但随着炮声持续不断而城墙纹丝不动,那点希望也慢慢没了。第三天夜里,有人从地道口爬了出去。过了一阵,又有一个人跟着走了。剩下的人低声争论了半个时辰,最后也各自散去。清真寺里只剩一盏还没熄灭的油灯。
帕尔维兹在第四天下午下令用绳索和铁钩爬城。他的士兵带着钩子和短梯涌向城墙,冲过开阔地时,脚下地面突然变软,那些交错的锯齿形坑道在他们脚下塌陷,前排的人跌入沟中,后排的人收不住脚,也跟着掉了下去。坑道两侧的射孔里射出箭矢和火油,坑道内很快燃起一片火墙。
帕尔维兹收回了剩余的士卒。五天里,他的兵折损了近两千人。梅尔夫的城墙依然竖着,城门依然关着。
当萧斡里剌看到亚兹德军的步兵从阵前退回时,他在城楼上的窗边站了片刻,吐出一口气。他本来没打算卷入这一仗的。他南下梅尔夫,只是想确认金人的踪迹,想搞清楚那股从北方流窜过来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来源。如今金人走了,三眼铳已经装上了驮车,耶律佛顶的辫子已经剪断,正在被押往大斡耳朵的路上。他本该在这时候收队回撒马尔罕,沿着驿道一路向东,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现在走不了了。亚兹德军八万人的大营就在城外三里,已经把出城的通道封住了大半。城内的阿尔达希尔不肯开城门,也不肯派人出城谈判,把所有希望都压在辽军这支驻军身上。萧斡里剌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亚兹德军营,看见那些帐篷之间的炊烟像一缕缕灰色的线,缓缓升起又散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被裹挟的感觉了。
「不打?等外头这票人破了城,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萧斡里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扭头对耶律松山道,「真动了手,是给花剌子模当枪使,回头少不了挨陛下的责骂。可要是缩着不弹,咱们这两万人真成瓮中之鳖了。」
话没说完,门外滚进来个传令兵,带了阿尔达希尔·胡拉姆的口信:花剌子模愿意全包「契丹天兵」的粮饷,只要保住城,什么条件都好说。
萧斡里剌扔下羊皮纸:「走,趁他们还在外头刨坑,咱们去踩上一脚。」
左手边,大祭司伊嗣俟·荷姆兹正领着一帮摩尼教徒沿着城墙高喊明尊,拿火盆里的烟直往城外扇。萧斡里剌瞥了一眼那滚滚黑烟,对耶律松山咕哝:「管他们拜什么神。一会儿门开了,别让这帮穿袍子的挡了马路。」
他飞身上马,拎过长刀,掌心在刀柄上狠狠搓擦了两下。
门是次日黎明前开的。河床积水没干,泥沙又软又粘,马蹄踩上去闷响连成一片。萧斡里剌杀出南门时,帕尔维兹·海亚姆的哨兵还在篝火堆旁打磕盹,压根没发觉死到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