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瓦河东岸扎着十里连营,五万四千人。晨雾漫上来时,大营静得出奇。只有零星的马打响鼻,或者远隔重雾、从铁匠炉里传出的第一锤砸向蹄铁的钝响。
洛泰尔三世站在河岸高处。雨珠顺着铁盔边沿往下滚,碰到肩甲时弹开了几颗。身后那些旗已经湿漉漉的了:吕根的黑鹳、奥博特里特的白马、波美拉尼亚的狮鹫、波美雷利亚的纹章,再加上迈森的黑狮和卢萨蒂亚的条纹,全都耷拉着。只有条顿骑士团那面白底黑十字还绷得紧紧的,旗角被风扯着,发出阵阵轻响。
弗瑞德里希·奥古斯丁蹲在河岸碎石滩上,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潮湿沙土上画着第一座城堡的轮廓。他的手指粗糙,但线条画的井井有条:一个正方形,四角有塔楼,面向河流一面预留码头位置。「马林堡,建在诺加特河拐弯处,木石混筑,先立木栅,再包石墙。冬天之前把地基夯完。」
洛泰尔看了好一会儿:「木材从哪来?」
「对岸。」奥古斯丁用木棍指了指维斯瓦河以东那一片暗绿色林冠,「普鲁士人用这些木头造木堡,我们也可以用这些木头造石堡。」
两周后,第一座木堡在泥水里拔地而起。这帮德意志士兵干活粗枝大叶,橡树砍下来皮都不脱干净,抬起来就往深坑里嵌;火烧过的木桩子带着一股子糊味,扎进三尺深。骑士团管这第一座叫马林堡。到了初夏,沿着河岸又顶起了托伦和索恩的木栅栏。城堡之间的泥路让人和马踩烂了,又用碎石一层层垫起来,路旁稀稀拉拉插着几盏挂在木杆上的油灯。洛泰尔从马背上吐了口唾沫,指着那些新立的哨所嘲讽:「把这群普鲁士野人的骨头砸碎了铺路,你们就知道这地界其实小得很。」
普鲁士人的斥候在林中看着城壁升起,把消息带回桑比亚半岛。维杜卡斯·桑比乌斯坐在火塘边,听完后没有起身,往火里添了一根松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他们建一座,我们就拆一座。先让他们以为这地方已经归了他们,再让他们知道,林子里的路不是他们说了算。」
艾格莱·纳坦吉娅靠在右边,指头一遍遍搓着那串琥珀珠子,珠子撞得啪嗒响。祭司帕尔蒂斯·珀库尼缩在阴影里,嗓音哑得像走漏了风:「他们拜的是个被钉在木头架子上死掉的人。可咱们的神,在石头里,在火里,在林子里每一棵活树里。这帮人跨海过来,嘴里念着神,手里的铁器可一点没少砸。」
克林塔斯·瓦尔米乌斯把弯刀往膝盖上一横:「让这群狗东西过河。过了河,水可就不听他们的了。」
占卜师米拉·波罗蒂娜往火塘里塞了把枯草,火苗蹿了一下,冒出点蓝烟。她盯着灰堆看了半天,说:「灰底下有东西。」谁也没接话,帕尔蒂斯当她又在说胡话。
七月的半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克努特·拉瓦德硬顶着把六百个奥博特里特硬汉扎进了对岸。第三天,高地被刨烂了,骨架子立了起来。湿松木桩子往死里砸,带皮的树脂崩得到处都是。那股子苦松香味辣眼,老远就能把人熏出泪来。
第三天天亮,林子里冒出几个普鲁士斥候,猫腰打量片刻,转头钻没影了。瓦尔蒂斯拉夫的主力随即开始渡河。三万人马分三路,前锋开道,辎重居中,工匠和石料压阵。狮鹫旗在雾气里晃荡。瓦尔蒂斯拉夫骑着匹灰马,手搭在旧弯刀上,始终保持沉默。
至于侧翼,斯维托佩尔克的人直接推进了芦苇荡,踩着沼泽往北挪;南边康拉德和海因里希的骑兵则踏着泥泞硬推进,马蹄把烂泥地捣得不成样子。
九月初,桑比亚半岛的树叶就落得差不多了。海风硬得很,带着咸味,直往衣服缝里灌。
「德意志人在砍咱们的树。」维杜卡斯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盯着火看。七个部落的长老围着火塘,铜锅里的苦草药咕嘟响。没人接话,帕尔蒂斯在角落敲他那块刻痕木板。
过了好一会儿维杜卡斯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急着杀人。」他没往下说完,长老们也听懂了,不急着杀人,是要慢慢来,是不打算走了。
米拉坐在外头的烂树桩上,手里磨着两块石子,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她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还谈什么以后……说不定上回聚在这儿的时候,这地界就已经完了。」
到了后半夜,克林塔斯才从水里钻出来。衣服下摆全在淌水,那条小船直接塞进了海湾东边的苇子荡里,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两只沉甸甸的铜环丢在桌上,啪嗒一声,当地那几个老骨头这才开尊口。德意志人的平底船全塞满了石头,就贴着海岸线往北死蹭,摆明了要在半岛最顶上的风口上再楔一墩城堡。
克林塔斯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不是抢一季粮的打法。他们要在这儿过冬。」
啪的一声,帕尔蒂斯手里那根木槌直接砸折了,硬砸进土里半截,木屑飞得到处都是。「雪。」他只骂了一个字,「别让他们熬到下雪。这群狗东西自己砌了死人墙?那就给老子把他们闷死在里面。」
九月中旬,波美拉尼亚军团沿半岛南缘推进,瓦尔蒂斯拉夫将主力分三纵队沿三条平行林间通道向前,试图在普鲁士人完成集结前控制南端定居点。拉蒂斯劳斯部署右翼,沿干涸溪谷前进,赤脚踩过沙土,用脚掌感知土地湿硬,斥候每隔半个时辰回报。普鲁士人向后撤,退得很快但退得不乱。克努特走在队伍靠后,看着前方林间被砍倒的树,切口很新,断面上渗树脂,微弱松香味。树倒的方向顺着通道,是在清理路面,但普鲁士人为何要为入侵者清路?他蹲下,断面残留一道铁器切削痕迹,边缘薄如打磨。当晚斥候带回消息:前方约十里树林里有大量削尖木桩,正用湿土覆盖,正对通道方向,固定很深。
瓦尔蒂斯拉夫在第四天夜里才下了决心:右翼左翼继续保持速度,中军放慢,留出回旋的余地。拉蒂斯劳斯传令下去:「我们可能在慢慢走进一个盆底。等走到最底,那些藏起来的木桩就会露出来。他们想把我们推进一个跑不出去的地方,然后再慢慢拖。」
他拔刀插进地里:「记清退路。哪怕只有自己知道的小沟。」
可命令下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