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看不远。先头部队刚进去,两边的榛树和矮松就把路夹住了。人还没站定,哨声就从林子里响起来,两边一起,很尖。
左侧树丛突然动了。长矛从矮松后面探出来,第一排掷矛在极近的距离飞出,直接砸进侧翼。后方的弩手紧跟着登上坡顶,箭矢越过长矛手的肩膀,往谷底密密麻麻地射下去。长矛钉穿盾牌、肩甲、胸腔,有的直接插进地面,震得人发麻。队列中部撕开一道裂口。后排的人还没弄清方向,第二排掷矛已经到了。
克努特在后头听见惨叫,随手抓起短柄锤,嗓子都喊破了:「快点跟上!」四十多号人一头扎进榛树丛。对面全是穿着生皮衣的本地狠角,手持长柄砍刀和削尖的木杠,肩膀上披着枯树枝,脚上裹着浸油麻布,踩在树叶上愣是一点响动没有。双方离了不到二十步,克努特抡起锤子就砸,砸断了对方首领的锁骨。接下来整整大半个时辰,他砸得胳膊发麻,锤头撞进碎骨头和烂肉里的闷响就没停过,这帮普鲁士人被打散了又从侧面猫出来。波美拉尼亚人拼死才收拢住阵脚,但打头阵的早已凉透了。瓦尔蒂斯拉夫护着后队往谷口退时,肩膀蹦出一撮血花,被弩箭扎了个正着。他没哼一声,强拉马往后退了几十步,在鞍上挺直腰杆,一把扯出断箭摔在泥里,捂着肩膀骂道:「退归退,谁敢给老子拔腿跑,当场劈了!」
可克林塔斯的号角到死也没响起来,沼泽那边连半点烟尘都没冒。因为早在会战前夜,七个部落里就有四个老骨头被塞上了马背,深一脚浅一脚地送进了十字军大营。换回来的,无非是几十匹劣马、几袋响锃锃的银币,还有修士颁给他们的赦罪羊皮纸,这玩意儿比什么祖传的橡木杖好使多了,转眼就在各个议事棚里传了个遍。四个族的人根本没露面,剩下的三族一看势头不对,连夜抽回了边境。伏击虽说把波美拉尼亚人咬掉了一大块肉,但侧翼彻底成了空门,十字军的重骑兵轰隆隆从正面硬碾了过来。
第十一天下午,人们才在谷口的一棵大橡树底下找到了瓦尔蒂斯拉夫。他跪在树根旁,手里还紧拽着那把打缺了口的旧弯刀,肩膀上的伤口早就冻成了黑紫色,狮鹫旗倒在一旁,旗杆断成两截,全烂在了湿泥里。波美拉尼亚剩下的残兵把脏兮兮的旗布扯下来包好,又在地上刨了个坑,把拔下来的带血弩箭头埋进去,压了块死沉的大石头。帕尔蒂斯直接死在了乱七八糟的蕨草堆里,收尸的十字军士兵顺手捡起那根刻满怪符的橡木杖,才认出这是个老祭司。至于占卜师米拉,战乱里直接没了影,有人骂她淹死在了潟湖里,也有人说她趁夜猫进阴影里逃了。只有一块烂燧石片在岸边的黑泥里被硬踩了出来,蹭得全是划痕。
维杜卡斯·桑比乌斯在会战当夜退入林中,他没有立刻撤走。他召集残余族人站在一棵被风吹倒的橡木前,珀库纳斯的圣火已经熄了,木柴散落草丛,边缘残留薄灰。他让人们跪下来,手按地面,然后把克林塔斯叫到身前,让他跪下来,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他从腰间解下那根被火燎过、断了一截的橡木杖,杖头余温早已散尽,只有冰冷重量压着掌心。他把木杖递到克林塔斯手上,说:「你活着,去他们的营地,去活在他们中间。你要跪下,接受他们的水,念他们的誓词,让他们以为你变成了他们的人。但你要记住你跪过的这块地,记住这棵倒下的橡树,记住火熄了之后灰烬里还剩下什么。你要看着他们怎么建墙、怎么收买人、怎么用羊皮纸改写河流的名字。然后把这些教给你的儿子,让你的儿子再教给他的儿子。等他们松开手里的锁链,转过头去看别处时,你要站在他们的城里,让他们也听听水声。」
克林塔斯跪在泥地,手指贴在湿润的土壤上。他接过橡木杖,没有开口,只是把头低下去,额头触到杖身。维杜卡斯又说:「还有,你立一个誓,不用对我,只对这片林子。你发誓,你的后裔,普鲁士人的后裔,终有一日要反过来坐在他们的王座上,统治那些此刻让你下跪的人。别忘了自己的神,也别忘了自己的记忆。你记住了吗?」
克林塔斯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克林塔斯·瓦尔米乌斯骑着一匹灰色矮马,独自穿过战场,马鞍两侧挂着弯刀和一面白旗。十字军哨兵没拦他,让他一直骑到洛泰尔三世的营帐前。他在帐外下马,把弯刀解下放在地上,把橡木杖藏在怀中,走进帐中,单膝跪下,用刚学会的生硬低地德语说:「我来了。来投降的,来活着的。」
洛泰尔看着他:「你代表谁来的?」
「代表我自己,」克林塔斯回答,「也代表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也需要有人替他们看着那些城堡是怎么建的,替他们记住这条河的流向。」洛泰尔沉默片刻,示意奥古斯丁带他去受洗。
克林塔斯被带到营地中央的临时祭坛前,阿马尔菲主教乔瓦尼·德·阿马尔菲用拉丁语念了经文,把冷水浇在他额头上。他感到水滴顺着眉骨流进眼角,开口念出那句誓词时,舌尖卷着拉丁语的音节,但脑子里响着的是维杜卡斯的声音。主教高声宣布:「从今起,你名海因里希。」
那根榉木尺就放在桌角。海因里希用手指划过羊皮纸地图上的旧猎路时,眼睛死死盯在那段刻痕上。奥古斯丁没察觉,正等着他开口。「这路通沼泽,」海因里希把嘴里的唾沫咽下去,「冬天冻硬了,走雪橇快。」
那时他已经换上了德意志人的粗灰布衣裳,改名海因里希·冯·瓦尔米恩,脖子上那块海豹皮早扔了。
整个秋天,他就跟个鬼影似地戳在施工队后面。看工匠立木栅、堆石头,看奥古斯丁用炭笔在纸上戳黑点。每一个点,就是一座堡。他全记下了。
帐篷漏风漏得厉害。夜深了,他猫在油灯旁,摸出怀里那截冻得发硬的橡木杖。他用掌心反复搓,直到把那股冰凉搓热,才重新塞进衣襟深处。
营地外头,他撞见过了吕根亲王拉蒂斯劳斯。那位亲王赤着双脚,小腿肚上全是烂泥。对方斜了他一眼,没打招呼,就留下一句:「你的脚也踩过这泥巴。」说完拔腿就走。
后来,屋子里的火塘早就冷透了。艾格莱·纳坦吉娅从信使手里抠出海因里希托人带回来的那枚十字军发给顺民家眷的铜徽章,她硬把那块破铜片串上麻绳,牢牢系着旧皮带。转过身,她一脚踢上门,任凭屋里黑得像个坟坑。
十一月,维斯瓦河水落下去,河滩的淤泥冻硬了,马蹄踩上去只留个浅白印。洛泰尔渡过河,在北岸一片高地上勒住马。奥古斯丁下马,用靴尖踢了踢土:「这地方高,离河口也近。墙一立起来,谁想过去都得先过这儿。」
洛泰尔三世在高地上走了一圈,冻土踩上去咔咔响。他停在最高处,看着结冰的河,说:「就叫柯尼斯堡吧,国王之山。」停了一下,又补一句:「给还活着的人记路。」
第一块花岗岩在十一月中旬被安放进基槽,落进冻土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洛泰尔站在工地边缘看了很久,奥古斯丁走过来说:「陛下,风太大了。」洛泰尔没有移开视线:「那就让它吹吧。」
海因里希站在新城轮廓边缘,双脚踩在冻硬的普鲁士土地上。他看见工匠们正在用那段榉木尺丈量城墙的基线,每一尺都落在泥土里。他把手伸进怀中,摸到橡木杖断截的棱角。维杜卡斯的话还在耳边,低得像冰层
天黑得极快,柯尼斯堡那片刚挖开的基槽,转眼就被黑鸦鸦的雾气吞了个干净。远处波罗的海上,只剩下一线要死不活的余晖。
海因里希往后打量了一眼,紧了紧衣领,扭头就往营地里扎。冻土硬得像铁,靴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碎裂声,连个像样的脚印都没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