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皮绳勒紧比鲁特脖颈时,考波·库尔兰尼斯站在松树根旁。他记得风从西边来,吹动她悬挂的身体微微转了一个角度。靴尖晃了几下,后来风停了,靴尖也停了。她从头到尾没有喊叫一声,只说了一句「我替我的丈夫来传信」,然后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直直看着他的脸。考波当时没有读懂那一眼的意思。他只知道后来自己转身走回营地时脚步很稳,但整个夜里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熊皮褥子上,盯着烟囱口漏进来的月光,一直弄不懂一件事:明道加斯·奥克什泰蒂斯为什么要派自己的妻子来送信?一个刚刚受洗、刚刚戴上教皇王冠的人,为什么要用一个信多神教的萨莫吉希娅女人来替他跑这趟路?她在死前没有喊叫,没有求饶,没有质问。她只是看了他那么一眼,那一夜,考波不断回忆那道目光。月光从烟囱口漏进来,在泥地上缓慢移过三块砖的距离。他在天亮前坐了起来。火塘熄灭了,只有几粒余烬在灰烬里微微发红。
天亮时他对埃尔梅德·塞梅加利娅说了这件事。她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把骨刀刮着昨天猎来的兔子皮,手指灵活地在皮子和刀锋之间移动。她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刀放在膝盖上,把那块兔子皮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说:「你吊死的那个人,是不是会说利沃尼亚语?」
「会。」
「她来的时候,是叫你的名字,还是叫你的头衔?」
考波愣了一下:「我的名字。」
「你多久没听见一个立陶宛来的女人直接叫你名字了?」埃尔梅德把兔子皮叠好,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她不是来送信的,她是来送死的。」
考波的手停在膝盖上。埃尔梅德看了他一眼,把骨刀插回腰间的皮鞘,站起来继续说下去:「明道加斯已经拿了教皇的王冠,收了波兰的冕服,娶了那两个天主教公主。他是立陶宛大公了。他在王座那层台阶上站着的姿态已经变了,一个信天主教、穿金线冕服、由教皇册封的人,身边还留着一位信多神教、说利沃尼亚语、与库尔兰人通婚的原配妻子,你觉得合适吗?他不能亲手杀她,但他需要她消失。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别人来动手。而你,考波,你替他完成了这件事。她死后,他立刻号召所有部落,以你的罪名为理由,集结兵力向库尔兰进发。他出兵不是单单为了给妻子复仇,也是借着这件事把新身份面临的那些麻烦一并压下去。你替他做了他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考波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他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上当了。」
他起身走到村口,敲响了那面用鲸鱼肋骨拼成的大鼓。鼓声沉闷而厚重,穿透晨雾,沿着道加瓦河的河面远远传了出去。
库尔兰的议事棚里,火塘已经重新添了柴。阿科·道加瓦第一个到,赤脚踩在泥地上,手里握着一根削成蛇形的榛木杖,灰白头发编成细辫垂在肩侧。他在火塘边盘腿坐下,把杖横放在膝上,没有说话,只是用指甲刮去杖身上一小节干裂的树皮。占卜师伊马克·波罗蒂娜紧随其后,兜帽已经褪下,露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她蹲在棚角,从怀里取出一把干枯的草药扔进火里,火焰猛地蹿了一下,一股带苦味的烟在棚中弥漫开来,她的目光穿过烟雾看着火塘底部。
爱沙人首领林比图·塔林尼斯掀开门帘走进来时靴子上的泥还没干,身后跟着阿卢内·塔尔蒂娅。她的黑发编成数条细辫,在肩后晃动,肩头挂着一只小鹿皮囊,里面装着桦树皮卷和干燥草药。林比图在长桌末端坐下,把弓靠在桌边,阿卢内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从考波到埃尔梅德,再到角落里的温内佩韦·陶里。陶诺祭司最后到场,披着厚重的棕色毛织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上布满白色短须,他在阿科旁边坐下,把一根缠着皮绳的木杖横放在膝上。
蒙泰莱内·维鲁斯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坐,靠着门框双臂交叠,腰间挂着一柄拆成两段的长矛,下颌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风从门缝灌进来,火塘里的火被压低了片刻又恢复了原状。
考波把埃尔梅德的分析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说话时手按在桌面上,说完整个议棚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在轻轻炸裂。
阿科·道加瓦把松木神像放回膝上,用指甲刮去一截干裂的树皮,开口说:「所以明道加斯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他已经踩进了天主教的泥塘,成了南边的人。那我们能往哪里退?」
「往北。」埃尔梅德说,「库尔兰和利沃尼亚之间没有边界,森林和沼泽连成一片。只要我们能守住北岸的渡口,十字军的骑兵就过不来。我们可以把从立陶宛逃出来的人收拢起来,让他们成为我们的斥候和伏兵。天主教的祭司已经跟着明道加斯进了林子。他们每到一个部落,就烧掉一尊泥偶。再这么下去,南边那些火塘迟早都要熄灭。退到北岸只是权宜之计,更重要的是得挡住他们继续往北推。」
林比图·塔林尼斯看着妻子:「塔尔蒂娅,你怎么看?」
阿卢内·塔尔蒂娅一直在听,直到此时才把目光从火塘上移开。她开口说:「火塘会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但熄灭之前,还有人在往北走。南边逃出来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他们藏在林子里,只等有人把路指给他们。」
陶诺祭司温内佩韦·陶里忽然说:「我的祭司已经看见异象。他们在推一座木堡,在道加瓦河口的北岸,昨天开始立桩。那座堡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通往爱沙尼亚的咽喉上。」
蒙泰莱内·维鲁斯直起身来:「我带人去拔桩,趁天黑。」
考波摇了摇头:「先不急。让他们立起来,等他们把墙垒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从两侧摸过去。我们要让他们在垒墙的时候,听见林子里到处都是动静,却不知道人从哪边来。」
伊马克·波罗蒂娜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从火塘边抬起头,用木炭在石板上画了一条从南向北的线,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圈:「他在南边铺路,我们就在北边等着。只要他敢往北走,我们就动手。」
温内佩韦·陶里把横在膝上的木杖竖起,杖尖指向上方:「那么方向已经定了。不是防御,是反攻。」
阿科·道加瓦在火塘对面坐了很久,然后说:「他烧掉的每一尊神像,都会变成一把刀。」
考波说:「那我们就替他收好这些刀。」
林比图问了一句:「谁来点火?」
考波坐在北窗下,背对着火塘,声音很平:「我挂上去的那个人。她丈夫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头。现在我要让他知道,他借出去的东西,我烧了。」
阿卢内·塔尔蒂娅用指节在皮鼓的边框上敲了三下,鼓声被屋外的风声盖过了,但坐在火塘边的人都听见了。
明道加斯·奥克什泰蒂斯是在第七天早晨踏入萨莫吉希亚第一个村子的。他骑着那匹深棕色战马,穿着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那枚银十字架胸针,腰间挂着那把骨匕。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披灰斗篷的教士和一百名持矛的十字军,马鞍旁挂着用布裹着的铁十字,布已经被风吹得卷起了边角。
他们进村时,村口那根刻着熊纹的木柱已经倒了,柱身断成两截,断口处露出的木头颜色还很新。旁边站着一个老祭司,柱杖立在脚边,看着他们走近。明道加斯没有下马,只是勒住缰绳低头问他:「那根柱子是你推倒的?」
老祭司抬头看他,平静地说:「是你让那些穿白袍的人来推的。」
明道加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人说:「把柱子烧了。」
两个骑士下马,将那根断柱拖到村口空地上,淋上火油,引燃。火焰从断裂处开始蔓延,卷曲的树皮在火中发黑,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老祭司站在柱子前,看着火焰吞噬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物件。他没有后退,只是把那根手杖插进泥里,然后转身走入林中,深灰色袍子的背影被火光照亮了一瞬,随即没入树影。
他们每到一个地方,教士就走进村子,宣读教皇的册封诏书,然后把一盆冷水泼在部落首领的头顶。十字军士兵随后把泥偶从祭坛上搬下来堆在村口,浇上火油。明道加斯站在火堆前,看着泥偶在火焰中龟裂、崩塌,灰白的碎屑被热气推上半空又落回地面。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等到灰烬冷却后,继续向北方走去。第一天烧了三个村子,第二天五个。到了第三天,最先逃进林子的人开始带着家人继续往北走,沿着猎人踩出来的小径穿过密林,在道加瓦河以南的松林边缘停留,再在夜里渡河进入利沃尼亚人的土地。有人在北岸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浓烟从南方的天际升起,越过树冠顺着风的方向向北蔓延。
萨莫吉希亚的暴动是在明道加斯离开后的第二周爆发的。第一批十字军传教士在一座山丘顶上的木堡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被前来补给的立陶宛向导引入山谷,没有回来。当天黄昏,传教士的马被赶回驻地,马背上拴着他们佩戴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缚着松枝。到第三周,宝剑骑士团的七个小队中已有三个被围。沃伊泰克·波美兰斯基的那队人在一条无名的溪谷里被逼到水边,立陶宛人从两侧的坡上掷下削尖的木桩和火把。他们没有突围。三天后,雅罗斯拉夫·赫拉德茨基的部队在试图渡河时被堵在渡口南岸,河对岸立陶宛人用倒下的树堵住了登岸处,弓箭手从树后射击,他们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连人带马陷进泥中。
与此同时,蒙泰莱内·维鲁斯带着一队人在道加瓦河北岸的松林边缘收容第一批渡河者。他站在浅滩边,看着那些浑身湿透、抱着孩子、拎着半袋干粮的立陶宛人从水里爬上来,有些人已经走不动了坐在河滩上喘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萨莫吉希亚人用砍倒的树堵住了南面几条通往渡口的路,立陶宛北部逃出来的人正沿着猎人小径源源不断地向北移动。
沃伊泰克与雅罗斯拉夫两支部队被全歼的消息在五天后传到卡齐米日·皮亚斯特的营地。他坐在帐篷里听完信使的汇报,把头盔放在膝上,很久没有开口。夜很深,他独自牵马出了营地,沿着泥路向柯尼斯堡的方向走去,靴尖上结的泥块在行进中一块一块掉落在路上。
柯尼斯堡议事厅里,木桌上的羊皮地图还摊开着,边角被烛台压住。卡齐米日走进门槛时没有穿甲,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袍。他在门槛前停了一下,没有跨过去,屈下一条腿,低着头说:「殿下,沃伊泰克和雅罗斯拉夫两部已经没了。我带来的人已经散在林中,明道加斯的人已经推进到了道加瓦河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