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不了。」蒂基·莫科摇头,「草场就那么大,再多就养不下了。」
司徒芳点头:「那就不翻。够用就行。」
帕尼亚·科哈图的儿子插话,用汉话夹着奥隆语说:「鱼,多。今年鲑鱼,大。每天,几百斤。盐,不够。」
司徒芳转头看他:「盐的事,沈管事走之前安排了。下个月从东海道运一船过来,专门给你们腌鱼用。」
奥隆年轻人听了,咧嘴笑,露出被鱼干染黄的牙。
卡瓦·希亚波沉声道:「鹿皮,多了。明年,少打。」
司徒芳看他一眼:「为什么?」
「鹿,少了。」卡瓦·希亚波说,「打太多,明年没得打。」
司徒芳沉默了一下。卡瓦·希亚波说得对,迈杜人世代狩猎,知道猎物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他想了想,说:「你跟沈管事签的地契上,猎场有边界,但没写每年能打多少。回头我跟商站的人说,明年商站收鹿皮,按今年的七成收。剩下的,你们自己用。」
卡瓦·希亚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司徒芳说不清的东西。
塔卡·图普纳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司徒芳面前,说:「护卫队,下个月,轮换。新来二十个人。酒,不够。」
司徒芳笑了:「甜酒的事,商站会安排。你们护卫边界,商站每月给十坛,这个规矩不变。」
塔卡·图普纳点头,退回去,继续站在角落里,眼睛望着窗外。
朱天权站在望海楼四层顶阁的窗前,看着金山湾的暮色。雾气已经彻底散了,栈桥上的煤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倒映在海水里,碎成一片金色的鳞。
他想起两年前沈万昌在这片荒地上画图时的样子,那时沈万昌说:「都督,这地方能不能成,得看两年后。」现在两年过去了。荒地成了港口,窝棚成了砖房,原住民的孩子和移民的孩子在同一间教室里念书。
但问题还在。水利不足,粮食缺口,原住民土地的隐性压力,「第二代原住民」的身份困惑,这些都是在「活着」之后才会遇到的问题。沈万昌走之前留下的六条交代,司徒芳一条一条在执行。第三条引水渠,郑福那边勘察完了,水泥还没到。朱天权走之前批了条子,从东海道调拨,最快下个月到。但司徒芳说,先备料,石头、沙子、木料,就地采,不要等水泥。
朱天权从怀里摸出那枚五百円的塑料钞,在煤油灯下看了看那个透明的「明」字视窗。塑料钞在月光下是透明的,那个「明」字视窗透出背后的金山湾夜景,栈桥、防波堤、仓库群、望海楼、永乐大街、学堂、集市,一切都在那小小的透明方框里成了一幅微缩的画。他把塑料钞收回怀里,转身下楼。
楼下,蔡贤还在拨算盘,算盘声清脆。朱天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蔡贤拨到最后一下,停了,算盘珠归位,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整个望海楼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学堂的钟声和海浪声。
第二天一早,朱天权在望海楼前下了马。他走进大厅,墙上挂着沈万昌一年前绘制的详图。图上标注的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河谷、每一个部落保留区、每一块移民垦地,都已经从纸面变成了现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跟在身后的港务司吏员:「沈管事走之前,交代的那件事,办了吗?」
吏员翻开手里的册子,念道:「沈管事的交代有六条:一、兑换比每月公布,照旧;二、偷挖金砂者,初犯罚粮,再犯关禁闭,三犯逐出金山湾;三、界桩每季度巡查一次,越界牲畜由主人领回,罚粮一斗;四、学堂名额,每批移民中有子女者优先,土人子弟不限;五、粮仓存粮不得低于三个月用量,不足时从启门市调拨;六、第二批移民安置后,启动第三条引水渠工程。」
朱天权点头:「第三条引水渠,郑福那边什么进度?」
「勘察完了,水泥还没到。」吏员说,「朱都督走之前批了条子,从东海道调拨,最快下个月到。」
「那先备料。」朱天权说,「石头、沙子、木料,就地采,不要等水泥。」
吏员记下。
那天夜里,朱天权站在四楼窗前,看着金山湾的灯火。防波堤把内湾和外海隔成两个世界,内湾里停着几艘平底驳船和独木舟,渔船上的人在撒网。外海上,一艘明海商会的船正向西驶去,桅杆上的日月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想起方梦华在金陵说过的话:「让他们自己来、自己选择我们,这样的征服,比任何刀剑更加牢固。」也想起沈万昌在这片荒地上画图时的样子,那时沈万昌说:「都督,这地方能不能成,得看两年后。」
现在两年过去了。荒地成了港口,窝棚成了砖房,原住民的孩子和移民的孩子在同一间教室里念书。
他跟司徒芳说:「等第二批人安顿好了,你替我写封信给金陵。就说,金湾驿,已经不只是商站了。」
司徒芳问:「那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才说:「是一座城。」
他翻身上马,往码头方向去了。明天,他还要带上寇宗奭和林振国深入天府谷探明金矿源头。金山湾的事,交给沈万昌和司徒芳,他放心。
从那天起,司徒芳每天早上都站在这扇窗前,看着雾从海上升起来,又散掉。码头上的石砌栈桥、仓库群的青瓦、永乐大街的榕树、集市的喧闹、学堂的钟声,一切都在雾里慢慢清晰。等雾散尽的时候,他会下楼,去港务司,去仓库,去集市,去学堂,去那些第一批移民留下的问题里,一个一个地处理。水利不够,修渠;粮食不够,调粮;地界不清,立桩;孩子上学,报名。日子一天一天过,城一寸一寸长。
窗台上放着一摞信,有金陵来的,有启门市来的,有东海道来的。最上面那封,是朱天权走之前留下的,封口上写着「待第二批移民安顿后启」。司徒芳还没拆。他打算等最后一批人住进新房子,等第三条引水渠动工,等学堂里那棵榕树底下坐满念书的孩子,再拆。
他转过身,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蘸了墨,写下:「金陵国会、方首相钧鉴:永乐十六年十月,第二批移民抵达金山湾,共计两千一百户,含琉球工匠户一百余。码头、仓库、市集、学堂,皆已就绪。天府谷第一季收成结算,总计两万一千五百石……」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防波堤上的火山石被晒得发红,内湾的水面上倒映着望海楼的石墙,一明一暗。远处,学堂的钟声响了,孩子们从校门涌出来,其中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男孩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两只鸟,一只羽毛丰满,一只圆滚滚,并排站在树枝上。
司徒芳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批移民中,有孩童入学者一百七十三人,与土人子弟同堂就读。边界以内,各安其业;边界以外,秋毫无犯。金湾驿,已从商站变为城池。此非一日之功,乃三年来第一批移民、四部落土人、以及朱都督、沈管事等诸公,一锹一镐,共同刨出。」
他搁下笔,把信折好,封上火漆,放在窗台上。窗外,金山湾的夕阳正红,把防波堤、栈桥、望海楼的石墙和永乐大街的榕树,都染成一片赤金色。
远处,海平线上,有一艘船的帆影,正朝金山湾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