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日头升起来,把路两边的树影子越拉越短。
陆振华躺在车板上,回头看了王雪琴一眼。
她坐在车夫后头,时不时就跳下去走几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陈安邦的那句话:“你太太倒是比依萍的亲妈还像亲妈。”
这近一年,王雪琴总是欲言又止,看依萍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悔恨。
那眼神装不出来。就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回来,不敢松手,也不敢眨眼睛,生怕一不留神又没了。
她睡觉做梦,常常喊依萍的名字,嘴里不停对不起依萍,偶尔还会念叨依萍是她女儿。
一开始陆振华以为,王雪琴心里藏着一件事,不肯跟他讲。
他就在等着,等着她愿意把实话讲出来。
可后来,看着她一回回发疯、吵架、闯祸,从来不原由,但都是为了依萍。再后来,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不想再追着刨根问底。
不定就是她良心过不去,又或许是人上了年纪想通了。
也有可能就像大夫的,她是精神出了毛病,谁也搞不清缘由。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好像就是那一天开始,她拼了命护着依萍,做梦把依萍当成自己闺女,心里又怕,现实里半句话都不敢出口。
陆振华见过王雪琴护自己孩子是什么样子,只不过现在,这份护着的心,全部放到依萍身上了。
给依萍送汤,到大上海门口等依萍下班,为了依萍跟别人吵架。
她看依萍的眼神,跟看尔豪、如萍、梦萍、尔杰,完全不一样。
他也想过,或许是依萍性子要强,跟王雪琴很像,又或是依萍会唱歌弹琴,让她看见了自己。
可王雪琴是什么人。
凡事都要争,不属于自己的,也要抢到手。
梦萍就随她,泼辣嘴毒,一点亏都不肯吃。
如萍却是反过来,性子软,什么事都往后缩。
但依萍不一样。
依萍骨子里不服输,可她浑身的刺,只是用来保护自己和傅文佩,她不会去抢别人的东西,只是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线。
是傅文佩性子柔和包容,才兜得住依萍那一身棱角。
要是从放在王雪琴身边养,依萍要么被教得满身锋芒到处伤人,要么就被磨成第二个如萍。
但王雪琴不管这些。
她心里认准了依萍就是她的女儿,就用她那一套方式拼命护着。
她甚至想把依萍从傅文佩身边抢过来,可又满心害怕。
怕真相出来,依萍恨她,不愿意再理她。
所以对着依萍的时候,她话都心翼翼,生怕惹得对方反感。
她就困在自己的想法里,不愿意醒过来。
陆振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转念想想,家里除了王雪琴时不时发疯,其他人相处倒还算和睦。
算了,这样也挺好。
不管是真疯还是生病,就算她话颠三倒四,可做出来的事都是真真切切的。
给依萍钱,买房子,供她读书,甚至替依萍挡刀,没有一件是假的。
半夜梦里那句“依萍,妈在这”,也不是装的。
陆振华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疯就疯吧。
起码这个家还在,她也不再成天想着把傅文佩和依萍赶出去,一大家子能安安稳稳住在一起。
“你瞎啊,不知道有两个伤员?你把他们颠下去摔死了,你赔得起吗?”王雪琴的呵斥响了起来。
陆振华被打断了思绪,重重叹了口气。
“陆振华,你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是在想哪个贱人!”王雪琴刻薄尖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疯就疯吧,陆振华闭上眼睛,时不时王雪琴还是在乎他的,虽然他老了,但她也怕他被人勾搭走。
算了,随她的,不理会就是了。
王雪琴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家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他心里清楚,根子都在他自己身上。
以前他总觉得,都是王雪琴爱闹、贪心,容不下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