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弗继续道:“诸瑛生的永璜呢?绿筠的永璋呢?他们不都是你的儿子,不都是咱们大清朝的阿哥,天潢贵胄?都是身体康健,平平安安长大,又聪明伶俐得很,怎么就没有福气了?怎么就不尊贵了?还有晞月肚子里这个,眼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若是个阿哥,他还没出生就抢了哥哥们的风头,在嫡母庶母们心里留下疙瘩,等到将来,如何能兄弟和睦?还没出生就要让家里乌烟瘴气,反目成仇的,这到底是贵子,还是灾星啊?”
弘历心里一咯噔,却嘴硬着道:“诸瑛,绿筠她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晞月更不必。她们一向最听你的话,还有永璜,最是敬重柏哥儿这个大哥……不至于如此。”
可声音到底低了下去,显得底气不足。
若弗见他终于听懂了,当机立断道:“把金玉妍打入冷宫吧,最好直接赶出宫去,这样的祸害留在宫里,总归是个隐患。”
弘历刚酝酿出来的凝重顿时裂了。
“金玉妍可是玉氏贡女。若无缘无故把她赶出去,玉氏那边若有不满……”
“他们敢?”
若弗眼睛一瞪:“我都问过柏哥儿了,他玉氏那地方不值一提,朝贡称臣还来不及,哪来的胆子跟你摆脸色?再谁叫你无缘无故了,给她个罪名不就成了。”
弘历眼皮一跳:“什么罪名?”
“意图残害皇子,祸乱后宫!”
若弗得干脆利,想了想,又生怕不够,指着自己添上一句:“狗胆包天,妄想染指后位!”
“借这个由头问责玉氏,他们只怕吓都吓死了。到时候别替金玉妍讨公道,八成还要马不停蹄先治她本国父母族人的罪,再巴巴给你送个美人来赔不是。不,兴许送十个!”
若弗上下看他一眼:“美不死你。”
弘历一脸无奈:“又到哪里去了?早知道她家送来的女人都是这等蠢笨货色,朕哪里还敢再要。”
他缓了缓,到底还是摇头:“可眼下无凭无据,你只凭她同娴妃过几句话,便把人打进冷宫,未免太过。朕可没有包庇她的意思,朕只是怕到时候前朝后宫都要编排你这个皇后排除异己,半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他们懂个屁!
若弗险些脱口而出。
她这分明叫防患于未然。
她是皇后,六宫之主,站得高看得远是应该的!
明知道谁往后一定要使坏,难不成还非得等着对方把人害完了,孩子弄没了,血都流了一地,她才慢吞吞过来问罪?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起长柏先前同她过的一番话:
“自古以来,律法所拿,朝廷所定罪的,都是已经犯法之人。一个人若只在心中起过念头,甚至筹谋过,却始终不曾付诸实行,便不能单凭猜测定罪。”
若弗当时还很不服:“等她付诸实行,都不知要多少人受她残害,甚至丢了性命,到时再来惩戒又有什么用?”
“可筹谋是一回事,犯法是另一回事。”
长柏始终一脸平静地道:“这世上人人一日之内不知能有过多少念头。可也有人筹谋许久,临门一脚却忽然醒悟,及时回头。难道这些人也一概照杀人犯治罪么?”
若弗当时只觉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金玉妍是什么东西,她能不知道?
趁早一棒子打死准没错的!
长柏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皇额娘,那若有一日,另一个比您位份更高、权势更重的人,也只凭自己的一腔直觉做决定呢?”
若弗皱眉。
“他觉得某个人谋反之心日盛,将来必定作乱,便提前诛他九族……觉得哪个儿子日后必定忤逆不孝,便先一步处死,甚至不问罪证,先杀后审……”长柏慢悠悠道:“怕是要生出大乱。”
若弗第一反应是,这孩子真会杞人忧天。
第二反应却是……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再仔细一想,盯着弘历看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更深的东西。
“成。”
若弗咬牙切齿道:“那咱们就等着,等她真伸手了,咱们当场把人拿住,再打进冷宫!”
弘历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
若弗忽然眯起眼:“你该不会去给她们通风报信吧?”
弘历差点叫她气笑:“朕给谁通风报信?”
“谁知道你。”若弗狐疑地看他:“金玉妍未必,那如懿可是同你有旧情的。”
弘历被她得太阳穴直跳:“朕答应你,若真查明此事有人主谋害人,主谋打入冷宫,帮凶送去园子,此生不得再入宫。如此可好?”
若弗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完便将这件事暂且抛到脑后,伸手拿过旁边一本画册。
弘历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陈婉茵近来送给她的。
里头画的全是华兰这些年的模样。
从时候胖乎乎一团,抱着拨浪鼓坐在榻上,到稍大些第一次学写字,把墨蹭得满脸都是。
再到如今梳着姑娘发髻,抱着琵琶坐得端端正正。
若弗越看越喜欢。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摸过画上华兰的眉眼,又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等咱们如儿出生,也叫婉茵这样给她画。每年一张,一直画到她出嫁。”
弘历原本还含笑听着,过了两息,忽然觉得不对。
“什么如儿?”
“咱们的三姐儿呀。”若弗笑着道:“我想好了名字了,她出生便叫如兰,名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