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谷決戰(下)
數十枚震天雷同時爆炸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連串的、連綿的、震耳欲聾的轟鳴,像天穹崩塌,像大地開裂,像整個世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撕扯。爆炸中心瞬間被熾白的火球吞噬,火球膨脹、擴散,将方圓數十丈內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沖擊波以帥旗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
氣浪像一堵實質的牆,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距離最近的拓跋烈親衛鐵騎首當其沖。那些穿着鐵甲、手持彎刀的蒼狼部最精銳的戰士,在沖擊波面前脆弱得像紙片。前排的騎兵連人帶馬被掀飛,在空中翻滾,鐵甲扭曲變形,戰馬嘶鳴着被撕碎。後排的騎兵被氣浪狠狠推倒,摔在地上,又被後面湧來的氣浪壓得動彈不得。
泥土、碎石、殘肢、斷刃,像雨點一樣被抛向空中,又像冰雹一樣砸落。
那面黑色的狼頭帥旗,在氣浪中劇烈搖晃。粗大的旗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旗面被撕裂,黑色的狼頭圖案在火光中扭曲變形。然後,旗杆從中間斷裂——不是折斷,而是被沖擊波硬生生震斷。上半截旗杆帶着殘破的旗幟,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帥旗倒了。
拓跋烈站在帥旗下,距離爆炸中心不到八十步。
在敢死隊點燃引線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了危險。那種死亡逼近的直覺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後退,但身為大汗的尊嚴讓他硬生生止住了腳步。他只是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擋在面前。
然後,白光吞噬了一切。
沖擊波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拓跋烈感覺自己像被一柄巨錘砸中,整個人向後飛去。鐵甲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胸骨傳來劇痛,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在空中翻滾,視野天旋地轉,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士兵的慘叫。
落地。
後背重重砸在地上,泥土和碎石硌得生疼。拓跋烈想要爬起來,但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胸口劇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掙紮着擡起頭,透過彌漫的煙塵,看到了那面倒下的帥旗。
“大汗——!”
親衛隊長巴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個跟随拓跋烈征戰多年的老将,臉上被碎石劃出幾道血口,頭盔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但他還是掙紮着爬了過來,一把抓住拓跋烈的胳膊。
“大汗!快走!帥旗倒了,軍心要亂了!”
拓跋烈咬緊牙關,想要說話,卻又咳出一口血。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鐵甲已經碎裂,露出裏面被震得青紫的皮肉,肋骨至少斷了兩根,內髒也受了傷。
“扶我……起來……”他嘶聲道。
巴圖和另外兩名親衛合力将拓跋烈扶起。拓跋烈站直身體,雙腿卻在發抖。他環顧四周——爆炸中心已經化為一片焦土,地面被炸出一個深坑,坑邊散落着燒焦的屍體和破碎的兵器。敢死隊全員犧牲,但他們的犧牲換來了最致命的一擊。
更遠處,蒼狼部的軍隊已經亂了。
帥旗倒塌,主帥重傷,這種打擊對任何軍隊都是致命的。尤其是對蒼狼部這種以大汗為絕對核心的游牧軍隊來說,帥旗就是軍魂,大汗就是支柱。現在,支柱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大汗死了!大汗被雷神劈死了!”
“帥旗倒了!長生天抛棄我們了!”
“逃啊!快逃啊——!”
原本還在抵抗的蒼狼部士兵,開始潰散。有人調轉馬頭向北逃竄,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投降,還有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督戰的将領試圖維持秩序,但恐慌已經徹底失控——幾個将領甚至被潰兵沖倒,踩踏而死。
戰場局勢,瞬間逆轉。
***
沈聽瀾靠在焦黑的木樁上,意識已經模糊。
他能聽到遠處的爆炸聲,能感覺到大地在震動,能看到那面黑色的狼頭旗倒下。但他已經看不清具體的情形了——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胸口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
左臂骨折處傳來鑽心的疼。
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他忍不住發抖。
但他還是死死握着鼓槌。
右手已經麻木,手指僵硬得幾乎無法彎曲,但他還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下,又一下,敲擊着戰鼓。
咚——咚——咚——
鼓聲微弱,但在混亂的戰場上,卻像一道清晰的指令。
“陛下還在擂鼓!”衛青嘶聲喊道,“全軍聽令——乘勝追擊!殺——!”
夏軍的士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們親眼看着敢死隊用生命炸倒了帥旗,親眼看着蒼狼部陷入混亂,親眼看着他們的陛下重傷瀕死卻依然在擂鼓指揮。這種震撼,這種悲壯,這種決絕,點燃了每一個夏軍士兵心中的火焰。
“為敢死隊報仇——!”
“為陛下而戰——!”
“殺光蠻子——!”
夏軍像潮水一樣湧向潰散的蒼狼部軍隊。
長矛刺出,戰刀劈砍,箭矢如雨。
潰敗的蒼狼部士兵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他們丢盔棄甲,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向北逃竄。夏軍在後緊追不舍,沿途砍殺,鮮血染紅了落鷹谷的土地。
趙懷山率領的谷內守軍也從側面殺出,與主力會合。
這位守将渾身是傷,左臂用布條緊緊包紮,臉上滿是血污,但眼神卻亮得吓人。他策馬沖到衛青面前,嘶聲道:“衛将軍!谷口敵軍已潰!末将願率部追擊!”
“好!”衛青點頭,“趙将軍,你帶三千騎兵,向北追擊二十裏,不可深入!”
“得令!”
趙懷山調轉馬頭,帶着騎兵追了上去。
衛青則策馬沖向中軍。
他要找到陛下。
煙塵彌漫,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和燃燒的殘骸。衛青穿過一片狼藉,終于看到了那面金色的龍旗——旗還在,但旗杆已經歪斜,旗面被煙熏得發黑。旗杆下,沈聽瀾靠在木樁上,右手還握着鼓槌,但人已經昏迷。
“陛下——!”
衛青翻身下馬,沖了過去。
親衛們圍在沈聽瀾身邊,有人正在給他包紮傷口,有人試圖喂水,但沈聽瀾牙關緊閉,水根本喂不進去。
“陛下怎麽樣?”衛青急聲問道。
“傷得太重了。”一個軍醫模樣的人擡起頭,臉上滿是焦急,“肋骨斷了至少三根,左臂骨折,內髒受損,失血過多……必須立刻救治,否則……”
後面的話,軍醫沒敢說出口。
但衛青聽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立刻準備擔架!用最軟的墊子!動作要輕,不能颠簸!”衛青下令,“派人去落鷹谷內,看看有沒有乾淨的房間,準備熱水、紗布、傷藥!快!”
親衛們立刻行動起來。
衛青蹲下身,看着昏迷的沈聽瀾。
這位年輕的帝王,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盔甲已經碎裂,露出裏面被鮮血浸透的裏衣。但即使昏迷,他的眉頭依然緊鎖,右手還死死握着鼓槌,指節發白。
衛青伸出手,輕輕掰開沈聽瀾的手指,将鼓槌取了下來。
鼓槌上,沾滿了血。
“陛下……”衛青低聲說,“我們贏了。”
沈聽瀾沒有反應。
衛青站起身,環顧戰場。
落鷹谷之戰,結束了。
蒼狼部大軍潰敗,向北逃竄,丢下了無數屍體、兵器、辎重。夏軍正在清理戰場,收繳戰利品,收治傷員。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遠處還有零星的戰鬥聲,但大局已定。
大夏,贏得了一場輝煌的勝利。
但代價,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