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
日暮黃昏,将天邊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時,霍抉大咧咧地進了她的院子,他好像從來不懂得避嫌這回事,她總歸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而他是她名義上的“叔父”。
姚知韞推開門,便瞧見他負着手,立在桂花樹下。
她雙手抱在胸前,倒是仔細地瞧着這個人。
他的身量是真的高,頭頂幾乎要碰到桂花樹的枝葉了,臉是清瘦的,下颌線利落,像是被邊關的風沙仔細雕琢過,皮色不算白,是那種經年日照後,勻勻的曬出一層微蒼色,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眼廓深邃,眼皮薄薄的,垂下時便遮去大半眸光,顯得有些疏淡,可一旦擡起看人,裏頭那股子定定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神氣,便藏不住了。
看的人心裏有些發毛,倒像自己真做錯了什麽事似的。
西斜的光從一旁掠過,在他肩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他就那麽站着,不言不動,書生的文秀與百戰将軍的硬朗,在他身上奇異地融成一體,像一柄入了鞘的名劍,光華斂盡,只餘下溫潤的紋理,與沉甸甸的分量。
她瞧着瞧着,竟有些出神。
這個男人的身上,有一種近乎危險的、卻讓人沉淪的東西。
直覺告訴她,這樣的人,該離得遠遠的。
姚知韞輕咳一聲,拉回自己的思緒,也提醒自己,他們不是一路人,他是慣在權力漩渦裏周旋的,而她只想守着一方清淨,簡簡單單的活着。
霍抉聽到聲音,朝着她的方向看了過來,心像被什麽東西極輕的撞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衫子,料子是時興的花绫,顏色淡淡的,像将開未開的紫芍藥,領口和袖緣鑲了極細的一道牙白邊,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裙子是配的玉色,比衫子更淺,走起路來,便像一汪靜靜的、流動的月光。
頭飾梳得也簡單,烏油油的一把,在腦後松松的绾了個發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鬓邊沒有多餘的飾物,只額前自然垂下幾縷細軟的碎發,風一吹,便輕輕的拂在臉頰邊,像初春河岸上才抽芽的柳絲,帶着點茸茸的,不經意的生機。
他一直都是知道她生的好看,卻不成想,能好看成這般模樣,她只是站在那裏,不聲不響的,卻把滿院的秋光都壓得淡了下去。
院子裏這些花啊樹啊,甚至斜過來的日頭,都成了多餘,他甚至覺得,連他自己站在這裏,也有些多餘。
心裏隐隐閃出一個念頭,他後悔了,不該讓她出去的,這樣的一個人,他只想将她藏起來,妥帖的收着,誰也不給瞧見。
這個念頭讓他喉間發緊,他別開眼,去看那棵桂樹,目光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身上。
最後,他只是幾不可聞的嘆了半口氣,壓下心底躁動,平靜的道,“走吧,時候不早了。”
這是父母去世後,姚知韞第一次走出家門,霍抉幫她準備的馬車是侯府的規制,黑漆的車身,在暮色裏泛着烏沉沉的潤光,三匹馬個頭勻稱,毛色油亮,不安地踏着蹄子。
馬車旁邊立着一個身着粉色衣裙的侍女,長得不算出衆,卻淡定異常,看上去讓人覺得安心。
見到姚知韞出來微微屈膝行了禮,“奴婢芙蓉,見過姑娘。”
姚知韞望向霍抉,他微微點頭,她沒說什麽,小桃的性子确實不适合跟着她出門,她也需要一個丫鬟,便默認了。
霍抉撩開厚緞子的車簾,裏頭暗沉沉的,只小幾上一盞明覺燈,暈開的暖黃的光照在鋪了湛藍絨墊的座位上,空間很是寬敞,坐三四個人也不顯得擠。
因着她的喜好,旁邊甚至還煨着一壺熱茶,放了一本《大晉歲時記》的藍皮封面書。
姚知韞見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笑意依然極淡的,可分明能看得出此刻的她,是歡喜的。
她扶着車門,踏着烏木的踏凳上了車。霍抉跟着躍上車,袍角只微微一蕩,人已經在她對面坐穩了。
“走”。
車夫輕輕一抖缰繩。三匹馬步調齊整地擡了蹄,馬車便穩穩地動了。輪子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辘辘的、悶悶的聲響,不緊不慢的,沿着長長的街,一路緩緩地行下去。
街邊的鋪子、行人、幌子,都漸漸地往後退了,成了模糊的、流動的背景。只有車裏這一方小天地,茶香幽幽地漫開來,混着新書的紙墨清氣,安安穩穩的。
姚知韞拿起書,卻沒翻開。她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叩擊,有節奏的一下又一下。
霍抉看着她那個小動作,淡淡的笑開來,不知道她有沒有意識到,她一緊張手指便會無意識地敲擊,越是緊張,節奏越快,比如現在,她可能還沒意識到,她指尖叩擊的節奏愈發地快了。
“在想英國公府?”他淡淡的開口,聲音低沉,卻能安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