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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2 / 2)

姚知韞緩緩睜開眼,定定地看着他。

霍抉沉默半晌才開口,語氣平緩得像在講古,“第一任英國公宋德謙。寒門出身,以二甲第七名的成績中舉。沒背景,沒人脈,在翰林院坐了六年的冷板凳,每日青燈黃卷,不聲不響。”

“後來放出去做知縣,倒像是魚入了水。修渠,辦學,勸農,一件一件地做,政績斐然。百姓叫他‘宋青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真正讓他名動天下的,是宣德七年那場大雪。”

姚知韞靜靜聽着,指尖叩擊的速度卻漸漸緩了下來。

“那一年,西北三州,大雪封門。赈災的銀子往下撥,一層又一層,到百姓手裏只剩糠皮了。那時宋德謙已是戶部侍郎,五十多歲的人,自請去督赈。”

“去了,便真紮下了。不住官驿,住破廟。每日裹件老羊皮襖,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親自盯着開倉,看着米下鍋,粥要插筷子不倒才許分。”霍抉的嘴角似乎動了動,“有一回,為追三車被克扣的糧,他連夜追出八十裏。回來時,眉毛胡子全結了冰,像個雪雕的人。”

“那一年西北,活下來的人比往年多三成。先帝在朝堂上嘆:‘文臣有此風骨,大晉之幸。’便封了英國公。”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車轱辘的聲音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爵位傳到如今,是第三代了。”霍抉的聲音淡了些,“架子還在,可裏頭,漸漸空了。”

姚知韞擡起眼看他,西斜的光從他側臉滑過去,把鼻梁和下颌的線條描得格外利落。

“如今的英國公宋昭,”他頓了頓,“在太常寺領個卿職,正三品,管祭祀禮樂,倒也不用費什麽心思。靠着祖上留下的那些舊書舊禮,場面也能應付。”

車轱辘碾過一塊松動的石板,“咯噔”一聲響。

姚知韞的心裏也輕輕的“咯噔”一下。

這人說話,像用薄刃劃豆腐,面上光光的,底下卻都剖開了。

英國公傳承到如今第三代了,按大晉律,再往下便是降爵承襲,大勢擋不住。

‘不費什麽心思’,分明是說,宋昭沒實權,往後也不會有什麽破天的功勞等着他,到了這個年歲,這個位置也就到頭了。

她忽然間又有些悵然,人常說‘富不過三代’,寒門裏掙出的世家,終究無法與霍家那樣盤了幾百年的老樹比起來,到底是淺了些,若是沒出個格外的争氣的,門楣便漸漸矮下去。

風從車鏈子底下鑽進來,涼絲絲的,她把手攏進袖子裏,繼續聽霍抉不徐不疾的往下講。

“宋昭膝下三子三女。”霍抉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嫡子宋平,是正妻——昌平伯府嫡女所出,”他臉上好像浮現一抹嘲諷的笑意,轉瞬即逝,姚知韞沒抓住。

“當年的宋昭與他舅舅家一位庶出的表妹李氏青梅竹馬,卻因門第不匹,被逼娶了昌平伯府的孫氏,可宋昭依舊舍不下表妹,成婚當日李氏也進了門,”

車轱辘吱呀吱呀,他的聲音混在裏面,有種奇異的清晰。

“李氏進了門,宋昭覺得虧欠,一味的寵着,不僅掌管着國公府的中饋,還一連生下了宋安、宋廷兩位庶子,還有女兒宋玉,可國公府畢竟不能沒有嫡子,老夫人逼着宋昭必須生下嫡子,否則就要奪走李氏的管家權,宋昭無奈,一年後孫氏生下了宋平,可畢竟小妾當家,根不正,這宋平也被養歪了,終日裏聲色犬馬,好賭成性,飛揚跋扈,還常常仗勢欺人。”

“國公府沒個善經營的人,老夫人去世後,家底更是被掏空了,可偏還要維持破天的排場,銀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

他止住了話,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轉過臉,靜靜望着窗外,他眼底翻湧着壓不住的暴風雨前墨黑的海,但很快他垂了眼,将那一片驚濤駭浪無聲地斂進睫毛的陰影裏。

他不願叫她看見。

姚知韞望着自己袖口上細細的纏枝紋,那些藤蔓彎彎繞繞,纏的密不透風,纏的她有些透不過氣。

一個亟待填補窟窿的國公府,一個手握巨資又無可靠傍的孤女。

還有比她更合适的獵物嗎?而京中這樣的世家不勝凡幾,此刻的她,像一塊肥腴的、又無人看守的肉,擱在餓狼環伺的道上。

風又涼了些,她将手往袖子裏攏得更緊。指尖碰到腕子上溫潤的玉镯,涼浸浸的,心裏卻拂過絲絲涼意。

車裏安靜下來,先前幽幽的茶香,混着書頁的清氣,還在鼻尖萦繞,卻怎麽也暖不透這忽然沉下來的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