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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婚(1 / 2)

賜婚

夜風驟起,垂的廊下燈籠一陣搖晃,光影亂舞,将那滿院的清輝也攪動起來,遠處傳來更夫悠長而蒼涼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敲破了秋葉的涼,也敲在各懷心思的人心上。

沈知節終于動了動,他将紙卷重新納入袖中,可心底那些壓抑不住的激動,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

随即他擡起眼,看向姚知韞,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麽,他熟讀聖賢書卻屢考不中,最後只能轉學理學,自認也是小有所成,可他在她那套精算面前,似乎不堪一擊。

最終他只是鄭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禮。“姑娘,”只是這一禮比剛才顯得尊敬得多了,他對她的輕慢,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姚知韞受了這一禮,沒有避讓,也沒有故作謙辭,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在月色下,靜谧也深不可測。

霍抉将這一切收在眼底,胸腔裏那簇幽暗的火,愈演愈烈。

他看着她眉眼間那抹不自知的,卻流轉的耀眼清輝,看着她筆下流出的讓沈知節屏息的玄奧符號,看着她端坐燈影裏,周身籠着一層他人無法觸及的光暈。

心底那個蠻橫的念頭,又一次攫住了他。

他想将她藏起來。

藏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他想獨占。一寸光,一絲神采,都不想分給旁人看見。哪怕這個旁人是沈知節,是他倚重的臂膀,是他親自引到她面前的人,也不行。

這念頭來得洶湧,帶着兩世累積的偏執與失而複得後變本加厲的貪婪,燒得他喉嚨發乾。

“散了吧!”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一些,微微沙啞。

姚知韞聞言,便從藤椅裏站起身,秋日的衣裙料子軟,随着她的動作,流水般滑落,朝着霍抉與沈知節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別過,便轉身朝內院走去。

步子依舊不緊不慢,裙裾拂過地面,留下一點淡淡的清茶香。

沈知節袖中的手,無意識地蜷了蜷,直起身将聲音壓低,“将軍——,屬下定當,盡心竭力。”

霍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依舊鎖在姚知韞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得像此刻望不見底的夜空,所有的情緒都被那濃稠的墨色吞噬、沉澱。

他守了兩世,踏過血海與忘川,才終于又将她守回這尚且溫熱的時光。

只是……

他唇邊的笑意深了一分,也澀了一分。

只是他守回來的這個人,這縷魂,似乎比他烙在心底、反複摩挲過千萬遍的記憶,要不一樣得多。

她熟悉的面容底下,是那片他從未真正窺見過的、浩瀚而耀眼的星圖。

她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着氣護着的琉璃盞。

她本身就是光源。

這認知,讓他心頭那簇暗火,燒得愈發無聲,也愈發……執拗。

聖旨送到姚府那日,天光晴好。宣旨太監身着绛紫宮袍,手捧明黃卷軸,那特有的、抑揚頓挫如戲文念白般的嗓音,在寂靜的庭院裏一字一句蕩開,

“……姚氏知韞,毓質名門,性秉柔嘉……赤衣侯霍抉,功在社稷,才堪棟梁……天作之合,特賜姻緣……欽此。”

“姚氏知韞”與“赤衣侯霍抉”的名字,用最堂皇正大的天家口吻,牢牢綁在了一處。

末尾那句“天作之合,特賜姻緣”,更是給這樁看着不合理的婚姻,蓋棺定論。

朱砂禦筆,不僅嚴嚴實實地蓋在了京中暗流湧動的流言蜚語上,更是斬斷了不知多少雙暗中窺探、蠢蠢欲動的手。

英國公府,一片死寂,孫氏對着滿室沉寂,頹然的倒在寬大的座椅裏,她“為子娶妻謀財”的算盤珠子尚未撥響,倒是先惹上了馮家那塊甩不脫的爛泥,蘇姨母這些日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甚至豁出臉面将事情鬧到禦前,最後她的平兒,堂堂英國公世子不得不娶一個六品官的女子為正妻,成了滿京城的笑柄。

而孫氏不僅沒能拿捏住姚知韞那金山銀海,反倒被宋昭徹底厭棄,關進了這怡德院,她嫁進國公府,半生謀劃,她不圖這空了的國公府,只盼望着她的平兒能平步青雲,可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所求皆空。

而這一切的根源,孫氏眼底翻湧着淬毒般的恨意,連最後一絲體面也懶得維系。

都怪姚知韞那個小賤人。

還有蘇家所存的那些心思,如今的姚知韞一步登天成了侯夫人,莫說拿捏,便是想再湊上前沾點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臉面夠不夠大,那枚代表舊約的玉佩,別說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在這煌煌天威面前,也不過是徒惹嗤笑,自取其辱。

那滿腹算計與不甘,也只得硬生生咽回肚子裏,灼得五髒六腑都在無聲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