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維明聽到賜婚聖旨,将手中書折重重地撂在桌面上,案上燭火猛地一晃,映得他眼底陰晴難辨。
“原來——如此。”聲線沉冷,像冰層下暗湧的水,怪不得霍抉應受崔維則之邀,又在朝堂上出聲維護他,可他籌謀這一切,難道只為一紙婚約?
還是聖上授意?還是霍抉有其他心思?
若是有其他心思,怎麽會娶一個孤女?他難道不懂,崔家能給的遠遠比聖上要給的多,聖上年邁,早晚是要退位讓賢的,二皇子有崔家支持,若是再加上霍抉,那便更是如虎添翼,而霍家也能東山再起。
看來是聖上對崔家起了心思了,想到這裏,崔維明心底漫開了黏稠的寒意,順着血液竄遍四肢百骸。
他漠然良久,才極慢地擡起眼,眸光已沉靜如古井。
“畢方,備車,去明德書院。”
姚知韞接了旨,謝了恩,将那道沉甸甸的黃绫收好,秋陽正好,透過廊檐斜斜照下,曬得人肌膚生暖,卻照不透她骨子裏的寒意。
她緩緩擡首,望向天際,碧空如洗,湛藍得沒有一絲陰翳,乾淨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的溝壑。
哪有什麽天賜良緣?不過是帝王心術權衡下的落子,是霍抉順勢而為、推波助瀾的結果。這道聖旨,是護身符,卻也是将他二人更緊密地綁上皇權與朝堂博弈戰車的繩索。
朝堂的暗流,從未停止,只會因利益格局的變動而更加洶湧詭谲。往後的路,不再是姚府後院的方寸清淨,而是侯門似海,伴君如虎。她與霍抉,已是名副其實的夫婦一體,榮辱與共。
他若步步高升,她便是诰命加身,風光無限;他若行差踏錯,萬丈深淵之下,粉身碎骨也有她一份。
風息雲散,真正的風波,或許才剛開始,她輕輕攏了攏衣袖,眼底靜如深潭。
聖旨頒下,滿城皆知。
姚知韞與赤衣侯的婚事,成了同光二十年秋末最轟動京城的談資。
有人豔羨孤女好命一朝飛天,有人揣測婚事背後的黃泉博弈,也有人暗笑霍抉竟然娶了無依無靠的孤女。
這些流言蜚語如秋風過耳,姚知韞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日子終究與從前不同了。
常嬷嬷将院中諸事料理得滴水不漏,又新挑了四五個伶俐的丫鬟小厮,正在廊下跟着學規矩,步履聲、應答聲,錯落有致地織成一片井然有序的低韻。
沈知節那頭也已将産業賬冊厘清脈絡。如今她手中,除卻母親留下的鋪面、田莊,更多了霍抉交托的那些——她名下多是京中及江南的鋪面,涉獵綢緞、茶行、文墨諸業;霍抉交來的則多是北地的田莊、塞外的馬場,乃至兩條連通南北的商道。一南一北,一巧一穩,倒似無意間拼合出了一幅完整的商貿輿圖。
今日午後,秋光澄澈。
姚知韞在書房見了沈知節。這是中秋宴後頭一回正經議及商事。
她沒有寒暄,待沈知節坐定,便直接開了口,聲音清淩淩的,像檐下風鈴:
“西跨院已收拾出來了,那處有單獨的門戶,出入方便。往後你便在那邊理事,名號我已想好——就叫‘歸雲樓’。”
沈知節擡眼,靜候下文。
“歸雲樓內分三處:賬房、采買、督導。”她指尖在案上虛虛一點,似在勾勒架構,“賬房設兩位總賬,一位管賬目清錄,一位管銀錢出入。京中所有産業的賬房,一律移至歸雲樓當值。工錢比市面高出兩成,但我要最好的人。須得住宿樓中,七日休一日,但賬房不可空崗。”
她頓了頓,續道:“各鋪面只記流水細賬,每日戌時末之前送至歸雲樓,由總賬房統一核錄,月終彙總結算。京外其他州府的産業,也依此例推行。”
“采買一事,按行業專設人手。工錢亦可從優,唯有一個要求——尋到最優、價最宜的供貨路子。”她擡眼看向沈知節,目光明澈,“沈先生是明白人,該知道‘源頭活水’的道理。”
沈知節微微颔首。
“至于管治之道,”姚知韞語氣漸沉,字字清晰,“我只八字:自負盈虧,獨立核算。”她略向前傾身,窗光映亮半邊側臉:
“各地所設歸雲樓,年盈利之中,我會拿出一成作為所有人的獎勵,至于怎麽獎,就一個原則,多勞多得。”
言至此,她停下,目光靜落于沈知節面上。
“至于沈先生你,”她微微一笑,笑意淡而篤定,“我給你——所有歸雲樓産業淨利的一成,當然,這是去掉其他分紅後的數額。”
書房內一時靜極。
廊下風過,竹簾沙沙。
沈知節默然片刻,起身,長揖至地。
沈知節那一揖,久久未直起身。
寬大的靛藍袖幅垂落在地,遮住了他微微發顫的指尖。書房裏熏着淡淡的檀香,那氣息原本寧神,此刻卻仿佛凝成了實質的絲縷,纏繞在他驟然停滞的呼吸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