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好活着
一路無話,馬車終于停在了姚府門口。
姚知韞不待車夫擺好腳凳,便徑直跳下了馬車,回神便去扶霍抉。
“青木,”她揚聲喚道,“去找個大夫。”
早已候在門口的青木聞聲疾步而出,見霍抉被姚知韞半扶着,臉色在檐下燈籠的光裏透着不正常的潮紅,心下大駭,“将軍。”
他臉上寫滿急切,語速飛快,“屬下只是去請吳公子,您這是——,”話音未盡,目光不自覺掃過一旁的姚知韞,終究不敢造次,将後半句咽了回去。
“稚躍來了?”霍抉壓着嗓子問,腳步有些虛浮。
姚知韞心下驀然明了——霍抉回府後定是聽說她去了明德書院,這才顧不上傷勢未愈,匆匆尋去。偏巧,就撞見了她與崔景衡立在廊下那一幕。
她抿唇不語,只與青木一左一右攙着他往裏走,穿過幾道垂花門,進了松柏院,此處本是她父親生前的書房,因常常處理公務至深夜,便将西廂房辟為書齋,東廂房設為卧房,權作歇息之所。霍抉住進姚府後,為避嫌,便安頓在此院。
松柏院燭火通明,霍抉一進門,便再支撐不住,踉跄着被扶至榻邊,姚知韞伸手便去解他頸間的系帶,欲褪下那件厚重的玄氅。
“我自己……”,他欲擡手阻攔,卻被她一個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
“別動。”她竭力地忽略心裏的不适,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态度按住他的肩膀。
解開他玄色鬥篷的系帶,血腥味越來越重,可內裏的羅袍也是玄色的,看不出什麽,她扶着他的肩膀想要檢查,觸手卻是一片黏膩——她借着燭火去看,滿手的血。
腥臭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她的呼吸驟然停滞,那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是死亡的味道。
她憎惡這味道,勝過世間一切腐朽。
那鐵鏽般的腥氣,鋪天蓋地、淹沒一切的刺目猩紅,深深沁入魂魄的每一道紋路,穿越生死,跨越時空,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再度将她吞噬。
“又挂彩了?霍沉舟,你說說你,回京才幾日,身上還有幾塊好皮肉?真當自己是鐵打的不成!”
但見一位身着大紅錦袍的年輕公子已風風火火闖了進來,眉眼俊朗,此刻卻蹙得死緊,嘴裏卻是念念叨叨的。
青木已經迅速地捧來了熱水,動作熟稔,顯然這樣的場景不是一次。
吳稚躍輕悄地側身避過,口中“啧”了一聲,腳下卻已大步流星的走到榻前,将随身帶來的紫檀藥箱“哐”一聲擱在床邊小幾上,動作卻帶着一種利落的輕柔。
他抱怨的話頭,在瞥見榻邊跪坐着的、滿手是血的姚知韞時,戛然而止,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光,便恢複如常。
“這次又是哪裏?”他滿臉戲谑的神情,顯然已是習以為常了。
霍抉還未來得及言語,姚知韞卻是反射性的接了話,“肩——肩膀,”
霍抉不着痕跡地嘆了口氣,還是吓到她了嗎?也是,她才十四歲,又長在閨閣,如何見過這般的陣仗?
“韞兒——,”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到,卻牽扯到了傷口,他擡起的手頓了一下。
吳稚躍那雙桃花眼眯了起來,目光在姚知韞與霍抉指尖掃了個來回,随即眉尾輕挑,臉上便挂上了一幅玩世不恭的神情,拖長了語調調侃着,“這便是——讓霍将軍牽腸挂肚的——嫂子?”
“閉嘴——,”霍抉的目光落在姚知韞的身上,只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
吳稚躍不在意的聳聳肩,翻開醫藥箱找出裏面的剪刀,直接剪開了霍抉身上的衣袍,卻在碰到與傷口粘連的布料時,手中的剪刀頓了一下,他斂了臉上戲谑的表情,換上了一絲凝重。
“霍抉,你自個兒不要命,偏偏次要拖上我!小爺我招誰惹誰了——”
吳稚躍嘴上念叨着,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只是每一刀的分離都牽扯皮肉,霍抉緊繃着身軀,喉間壓抑着悶哼,卻始終未發一聲。
當猙獰的傷口徹底暴露在燭光下時,吳稚躍臉上的神色肅然一緊,他眉頭緊鎖,眼底翻湧着銳利的寒光。
霍抉的傷從左肩胛斜貫至臂肘,皮肉焦黑扭曲,邊緣紅腫潰爛,黃濁的膿水混着新鮮的血色涔涔滲出,在燭火下泛着可怖的油光,腐壞氣息也随之彌漫開來。
霍抉額頭的冷汗浸濕了散落的鬓發,卻仍在劇痛的間隙裏,艱難地側過頭,渙散的目光尋找着她的身影。
看着她顫抖的身子,他心底泛起了心疼,嘴唇翕動,甚至試圖彎起嘴角,想驅散她心底的恐懼。
“韞兒——,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