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坐直了身子，袖中的手緊緊攥着掌心，他打仗的時候都沒有如此緊張過。
“那日，我生氣的并不是你不讓我出門，而是你沒有告訴我為什麽不讓我出門，若是理由正當，我不會無理取鬧，你護着我，我當然高興，可是你總不能時時刻刻都護着我，你如今權柄在握，當然無所顧忌，可風雲瞬息萬變，若是有一天你護不住我了，那我又該如何？”
霍抉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說什麽，被姚知韞制止，“聽我說完，”
“我可能沒你那麽厲害，可我有我的想法，我有解決問題的方法，比如這次在孫府的事情，我是不是解決得很好？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弱，你也不用打着‘為我好’的旗幟，做一些讓我不舒服的事情，所謂的‘為我好’，不過就是打着這個旗號做一些讓自己心安的事情罷了，可到底什麽是好，什麽是壞，只有我自己知道。”
“事情發生了，你告訴我，我自己會有判斷，若我自己能解決當然最好，若是不能我自然也不會逞強，我會向你求助，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卻亮得讓人無處可躲。
“我不會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累，這一點若你做不到，那我們就各自履行承諾，三年之後，我一定會離開。”
“你——懂了嗎？”這一次，她望着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的心裏。
霍抉眼眶發熱，卻還是用力地點點頭，像是怕她看不見似的。
姚知韞臉上的笑又明媚了幾分。
“還有，”她繼續道，只是這次語氣比方才要松快很多，“我喜歡男人乾乾淨淨的，方才那個樣子最好不要再讓我看見，我不喜歡黑色，象牙白也好看，我喜歡吃酸的，不喜歡太甜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可臉上的笑卻越來越大。
霍抉終于知道，她哪裏不一樣了，她眼底藏着的疏離，真的不見了。
“總結起來就兩句話，”她笑望着他，“第一，我說的都是對的，第二，若的不對，參考第一條。”
霍抉愣了愣，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不一樣的人兒，他更喜歡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讷讷地問，“都聽你的，你就不會離開嗎？”
姚知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忽然軟了一下，她笑了笑。
“我考慮一下。”
“好，”霍抉答得很快，快得像怕她反悔，“都聽你的。”
霍抉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他望着她，望着她唇邊那抹明豔的笑，望着那雙不躲閃的眼睛，眼睛裏映着他的影子，那麽清晰，他的心裏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一個在大漠裏走了很久，渴了太久的人，終于喝到一口水，還是甜的。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終于看見了一縷光。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有什麽反應，臉有些僵，眼睛有些酸，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想往上彎，壓也壓不住，他也不想壓。
就那樣肆意地笑着，像個孩子終于得到了心心念念許久的玩具。
不敢相信。
不敢眨眼。
他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确認她是真的，确認方才那些話都是真的，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他害怕，怕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錯覺。
于是，他就那麽坐着，傻傻地坐着，望着她，笑着，像個傻子。
姚知韞看着眼前的霍抉，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的他，活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又像是一只收起所有爪牙的老虎，乖乖地坐在那裏，等着主人摸摸它的頭。
原來他還有這樣的一面，而這一切是因為她，這樣的認知讓她的心裏被塞得滿滿的，歡喜壓不住。
她忽然湧上一個念頭，想逗逗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膽子，大約是此刻的他實在太過無害，大約是方才的事情進行得太過順利，大約是她——想那麽做。
她突然傾身上前，“那我——拭目以待。”說完，她飛快地在他的唇上，輕輕地啄了一下，很快，很輕，像蜻蜓點水，像羽毛拂過，像她什麽都沒做過。
然後，她退了回去，若無其事地靠回床頭，看着他，眼底藏着笑。
霍抉整個人僵住了，那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剛才——做了什麽？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若無其事地靠回床頭，看着她眼底藏着的那點狡黠的笑——她故意的。
她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