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天下藏書,半壁在霍家。只是當年的琅琊閣一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藏書付之一炬。
還有半壁,在崔家。只是崔家藏得深,外人無從知曉。
可少有人知道,當年的蘇家雖是商賈,祖上卻極重讀書,幾代人收集的珍貴書籍,堆起來比尋常官宦之家還要多。到了外祖父這一代,說大晉半壁的書籍在蘇家,也不為過。
母親出嫁時,外祖父便将這半壁藏書,全數給她做了嫁妝。
這麽些年來,這些書陪伴着她度過那些虛無的時間,書讀得多了,心就開闊了。
她将書冊一本一本清點好,分門別類,裝進兩只樟木箱裏。想着這些書能到那些趕考學子手上,心裏便覺得妥帖。
孫懋修來得很快,青木一說是送書的事,他便擱下手頭的事過來了。
“青木說是書的事,我便緊趕着來了。”
姚知韞笑着指了指那兩只箱子,也不繞彎子:
“這些書原冊我留下,這裏都是手抄本,想送到清源書院去。拜托兄長替我轉交,能派上用場自然好,若是用不着——”
“妹妹這是哪裏話,這些書珍惜都來不及,又怎麽敢嫌棄?”孫懋修看着這滿牆的書,久久沒有移開,眼底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沉寂許久的燈,忽然被點燃。
那樣的眼神,姚知韞再熟悉不過——是真喜歡書的人才會有的。
她忍不住笑了。
“兄長若是喜歡,盡管拿去看便是。”
姚知韞說着招呼青木,幫着孫懋修将箱子裏的書裝上車,剛走出攬月樓,迎面便碰上了下朝回來的霍抉,兩人便到書房聊了半晌。
姚知韞便留了飯,直到申時初才離開。
暖棚裏的玉米已經長到齊腰高,綠油油的葉片舒展開來;土豆也冒出了嫩芽,一壟一壟,整整齊齊。姚知韞每日裏除了與沈知節處理歸雲樓的事務,便是與霍抉一起下棋,日子過得倒也安穩。
如今的歸雲樓,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姚知韞将産業分門別類,所有決策從姚府歸雲樓發出,最後的賬冊再重新回到這裏核算。旗下酒樓、茶莊、布莊、糧行、雜貨鋪,各司其職。這些日子她又将手上的田莊土地做了規整,哪些适合種什麽,開春後一一做了安排。
再加上霍抉交給她的商隊,她試着讓沈知節開始接觸貿易。商隊走的是西域線和草原線,都是常年跑的老手。若是将大晉的茶葉、絲綢、瓷器運出去,再把那邊的香料、藥材、珍玩帶回來——
之後的計劃她也做了詳細的注解,她雖然只有理論底子,但沈知節卻有着實乾的才能,現代先進的管理理念有好有壞,兩人用了半月将歸雲樓整年的計劃落定。
忙忙碌碌便進了二月中。
歸雁居前院的槐樹枝頭已挂了芽苞,內院的梧桐卻依舊沉睡,青灰色的樹皮光滑潔淨,在二月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冷意,乾乾淨淨的枝條,疏疏朗朗地伸展開,像一幅用淡墨勾出的畫。
芳菲苑的桃樹枝條顏色比冬日深了些,隐隐透着暗紅,像血管裏流動的血,還有那鼓起的芽苞圓滾滾的,一個挨着一個,蓄着力,等着某個時刻盛開。
杏樹則不盡相同,溝壑縱橫的樹皮不如桃樹光滑,枝頭花苞比桃樹小一些,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那些芽苞邊緣仿佛鍍了一層極淡的銀光。
姚知韞站在桃杏中間的小徑上,看着這些光禿禿的枝丫,心裏卻已經有了畫面。
再過些日子,杏樹會先開,白如雲雪;接着便是桃花,粉霞一般。滿樹的花,層層疊疊,把芳菲苑染成一片雲霞。
想想,她都覺得心情格外的好。
小桃匆匆忙忙跑了過來:“夫人,侯爺回來了。”
姚知韞微微一愣,怎麽這個點便回來了?平日裏不都申時末才回來?
轉過身便看到小桃欲言又止的神情,問道:“怎麽了?”
小桃咬了咬唇:“侯爺——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姚知韞的心微微一沉,自從開印以來不一直都很順利嗎?
孫懋修順利去了兵部,職方司的差事做得順風順水。曹起也因為趙也的案子升任刑部右侍郎,柳承慶的女兒賜給了太子做側妃,聖旨也下了,只等禮部籌備成婚。
梓州那邊,前任知州因“公事不謀”,治下荒地十之八九,按大晉律“以十分為率,一分笞二十”,當杖一百;又因“廢令”,流放三千裏。胡政有功,直接擢為梓州知州,已赴任去了。皇上念及梓州城牆荒廢,又撥了銀兩修築,想來梓州會慢慢好起來。
還有“黑火”之事——她憑着記憶零零散散拼湊出些配方。化學她并不精通,上輩子正經上學也沒幾年,但那些基本的公式還記得。霍抉找了熟悉的煙花師傅,按她的法子反複調試,前幾日也有了突破。
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是什麽事,什麽人,惹了他?
姚知韞斂了思緒,擡腳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