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韞一早便換了見客的衣裳,今日的她穿着一身真紅褙子,端莊得體,站在前院正廳外,當家主母的氣度彰顯無遺。
常嬷嬷站在她身側,神色緊繃,像個随時準備上戰場的士兵,還得了姚知韞好一會兒的嘲笑。
随着林叔的唱和,先進來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銀發梳得光溜溜的,戴着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她步子不快,走得穩穩當當,一雙眼睛從進門就沒從姚知韞身上離開,像是在掂量。
後面男男女女跟着一串,姚知韞也不認識。
她看見人便站起身,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她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霍老太太早就聽聞,姚家這個姑娘是個孤女,七歲上便沒了父母教養,又關了七年不出門,想來也是個不懂規矩的。她憋着一口氣,今日要擺擺這當家主母的譜。
可姚知韞這一禮行下來,竟是挑不出半分錯處。
姚知韞心下暗想,跟着常嬷嬷這麽久,宮裏的禮她都能規規矩矩的,又怎麽會在這老太太跟前露了怯。
霍老太太受了禮,卻沒有扶,只是淡淡道:“這就是霍家新婦?看着倒是齊整。”
她身後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笑盈盈地接話:“可不是,聽說侯爺放在心尖上,破了好些規矩才娶進門的。”
姚知韞剛要開口,身後跟着進來的霍抉率先開了口:“皇上賜的婚,霍夫人若是覺得不可,我明日禀了皇上,您可到禦前理論一番?”
話音剛落,廳內瞬間沉寂。
霍抉卻不在意,先是拉着姚知韞,按着她坐在左手下首的圈椅上,他則恣意地坐在上首。
丫鬟上了茶,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霍抉端起茶盞,撇去浮沫,吹涼了,放在姚知韞的手上。
姚知韞擡眸看着他,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但她明白這個時候不能折了他的面子,伸手接過茶盞,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垂首斂目,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霍老太太看着霍抉,手中那串碧綠的串珠轉個不停,看了好一會兒,手微微一頓,才笑了笑:“沉舟到底是長大了。”
“托老夫人福。”
霍抉不再糾結于此,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盞:“二叔、三叔舟車勞頓,一路辛苦,先在此稍作歇息。住處我已命人送到甜水巷的宅子裏,日後二位叔父便住在那裏,初一、十五來給老夫人請安便是。”
話音剛落,衆人又是一愣,霍抉這是要分家?老夫人還活着,他怎麽敢?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名聲還要不要?
霍老夫人聞言,“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廳內衆人齊齊一顫——可見她在霍家是何等威嚴。
“霍沉舟,我還活着!”
霍抉自顧自地說着:“霍家的産業,一直以來都是二叔管着,之後依然由二叔代勞,侯府不沾染半分;至于年下結餘的銀子,也無需與我報備;至于兩位叔父如何分,端看老夫人如何決斷。”
姚知韞聞言,心中給霍抉豎起了大拇指,這一招禍水東引做得真絕。這麽多年下來,霍家作為百年世家,雖則沒落,可這些年經營下來,底蘊自然是有的。霍抉離家後,自然便有二房接手,陳珺霍家的中饋自然也在二房手中。
若是進了侯府,霍抉才是赤衣侯,這侯府的中饋自然落不到他們手上。
霍抉如今放了霍家的産業,二房自然是樂意的;又說怎麽分老夫人說了算,這便是将矛盾放在霍老夫人身上,二房、三房鬥得不可開交,他們才能隔岸觀火。
果然,二房霍行毅聞言,臉色微微一變,沉默了,妻子方氏也默不作聲地垂首,一副以夫為天的模樣:“既如此,我們聽侯爺的。”
三房霍行裕有些畏縮地看了一眼霍老夫人,便垂下頭;倒是妻子周氏甩了甩手中的手絹:“妾身服侍老夫人多年,知道老夫人的習慣,從陳珺到京城,怕老夫人多有不便,不如我與三爺暫留侯府,等老夫人适應了,我們再行離開。”
理由合理,無懈可擊。
霍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倒是一貫的平靜:“多年來,三嬸辛苦了。若是孝順,我也可以向皇上陳情,讓老夫人跟着二叔、三叔過,只是贍養老夫人的銀錢我自然要多拿些,以免讓人說我不孝。”
不用老夫人反對,方氏絕對不會同意。二房分府別過,便能當家做主,又有霍家的資産做依靠,誰願意請一尊大神回去?更何況,霍抉可是一品提督,又兼着兵部尚書,以後兒子入仕,還要仰仗霍抉,得罪了他,沒什麽好處。
“霍家家訓,老夫人自然要跟着長房的。”方氏讷讷地說着。
“母親——”周氏巴巴地看着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正想說些什麽,林叔小跑着進來了:“侯爺,孫舅爺來了。”
霍抉理了理衣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