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馬
霍抉端着茶盞,語氣冷峻:“吳稚躍,把事情說清楚。”
吳稚躍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瑟縮在蘇老夫人身後的素卿身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當年羌人突然進犯嘉蘭,袁将軍不聽軍令,擅自領兵追擊,結果中了羌人陷阱,三千精兵全軍覆沒,他自己也身負重傷。”
吳稚躍說得有些無奈,這些事本該随着袁将軍的死,塵封地下,無人提及。
“侯爺帶兵趕到時,袁将軍已身負重傷,藥石無醫。他臨終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膝下孤女。袁将軍是跟着侯爺七年的老人,侯爺不忍他死後被名聲所累,這才對外說是他為救侯爺陣亡,保全了他身後的清名。至于照顧袁姑娘,那是侯爺念着舊情,應下的托付。袁姑娘一直居于內宅,有嬷嬷照料,侯爺從未與她見過,哪裏來的情之所向?又哪裏來的婚約一說?”
話音剛落,他看向素卿,眼底不免閃過幾分憐憫與無奈。在衆人還未反應過來之前,繼續說道:“此事,在嘉蘭知曉的人不少。袁姑娘到京城後,也是由我安排在甜水巷,侯爺原意是盡快送袁姑娘回嘉蘭,只是我雜事纏身,一直還沒騰出空來。”
霍抉不着痕跡地側目看向姚知韞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我是清白的”的意味,随即他轉回頭,目光落在蘇老夫人身上。
“本侯竟然不知,原來蘇家與袁姑娘還有這樣的緣分。既如此,蘇老夫人便将袁姑娘接回去好生照看,我想袁将軍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蘇老夫人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麽,霍抉已經沉着聲音開口:“青木,送客。”
說罷,他站起身,拉着姚知韞便往外走。
邁出正廳之前,他身形微頓,頭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本侯不知,什麽時候霍家與蘇家來往如此親密了?京城諸事繁雜,太夫人以後還是慎重一些為好。”
還未走遠的蘇老夫人聞言,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素卿上前扶了一把,卻被她狠狠甩開,蘇老夫人恨恨地看了她一眼——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今倒好,事情沒辦好,反倒惹了一身騷,回去還不知要如何與太子交代。
在那樣的眼神中,素卿只得忍氣吞聲,默默垂淚。
“哭什麽哭,老爹死了也沒見你哭的這麽慘。”蘇老夫人厲聲呵斥。
霍抉拉着姚知韞沒有回歸雁居,反倒朝外走去。
姚知韞疑惑:“去哪裏?”
“清源縣。”
“現在?”
“我們在清源住一晚,明日下種後,若是時間還早,帶你去清泉寺逛逛。”霍抉扶着她的腰,一路往外走。
馬車早已停在門口,小桃和芙蓉立在馬車旁。姚知韞只是笑笑,踩着車蹬上了馬車,霍抉随後跟上。
馬車搖晃了一個時辰,終于出了城。
姚知韞掀開車簾,正是黃昏時分。夕陽把不遠處的汾河染成一層又一層深淺不一的紅,水天相接,金染胭脂,河面上碎金蕩漾,像是把一整天的陽光揉碎了,灑在水裏。
幾艘小舟緩緩劃過,碎金被攪碎,又慢慢聚攏,船夫的身影在暮色裏成了淡淡的剪影。
想起霍抉說過的“汾河晚照”,原來是這般風景。
姚知韞的眼角澄亮,她看過無數風景畫冊,也讀過山河詩句,想象過無數次殘陽鋪水的畫面,可想象終究是想象。
她看得入神,并未察覺霍抉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
他就那麽靜靜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紅的臉,還有臉上變幻的情緒。
“想不想騎馬?”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夕陽餘晖落在他的臉上,那張總是冷峻的眉眼鍍着一層柔和的光,眼底帶着淡淡的笑意。
“想。”
她當然想,以前只能在電視上看別人騎馬,那種策馬揚鞭、迎風馳騁的模樣,她羨慕得不得了。
霍抉先下了馬車,伸出手。姚知韞扶着他跳下來,站在路邊,晚風拂過,帶着淡淡的水腥氣。
霍抉吹了一聲口哨,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通體雪白的馬從後面跑了過來。馬兒高大俊美,渾身沒有一絲雜色,在夕陽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匹流動的綢緞。
“它叫‘皎皎’。”他說。
姚知韞嘗試着伸出手,撫摸它的鬃毛。那馬轉過頭,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癢癢的,她忍不住笑了。
“皎皎。”她低聲呢喃,随即擡起頭,望着霍抉,眼底映着漫天霞光,“皎皎白駒,在彼空谷。”
霍抉沒有接話,走到她的身後,雙手托住她的腰,一把将她舉了起來。姚知韞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放在馬背上,她下意識地抓緊馬鞍,心砰砰直跳——太高了,比想象的高多了。
霍抉也翻身上馬,坐在她的身後,雙臂從她身側繞過,握住缰繩,将她整個人護在懷裏。
溫熱的胸膛貼着她的後背,熟悉的氣息将她籠罩。
“別怕,我在。”
馬兒沿着汾河河岸緩緩前行,夕陽将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河邊的草地上,一高一低,緊緊相依。偶爾有歸巢的鳥從頭頂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