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
起初,萬峰這事本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頂多就是停妻再娶。依律懲戒,也不過是判和離再打一頓板子,罪不至死。
端陽侯府雖說如今權勢虛浮,可若只想壓下一樁民間糾葛,對付一個孤苦農婦,依舊綽綽有餘。只需拿出些銀錢安撫遮掩,悄然抹平此事也就罷了。
可陌氏得知真相後,竟生出殺人滅口的歹念。也正因她這一步狠絕算計,才層層牽扯,惹出後續無數風波事端。
姚知韞淺淺地笑望着小桃,她正滔滔不絕地述說着從街巷聽來的傳言,頗有幾分說書人的姿态。
芙蓉時不時遞上一盞茶,聽得也是格外認真。
半年前,一名婦人帶着個稚童從珈蘭輾轉來京,尋她的夫婿,卻遍尋無果。正當她心灰意冷準備離去時,途中竟遭流民沖撞受傷,失足跌下懸崖。萬幸被永安寺的一名小和尚所救,只是自此昏迷不醒,再無動靜。
直到了緣大師從皇陵回京後,那昏迷許久的婦人竟奇跡般醒了過來。大師見她孤苦無依、無處可去,便恻隐收留,讓她在寺中做些灑掃雜事,暫且安身。不曾想,幾日前萬峰陪着陌夫人前往永安寺上香,恰巧被那婦人撞見——她一眼便認出,眼前這人,正是自己苦苦尋覓的夫君。
可萬峰卻矢口否認,神色慌亂。恰在此時,那稚童從後堂跑了出來,撲上前緊緊抱住萬峰的腿,聲聲喚着“爹爹”。那孩子眉眼間,竟與萬峰有八分相似,周遭香客與僧人看在眼裏,心中自然也都明白了。
萬峰一時情急,失了方寸,猛地将那婦人往前一推。婦人本就身子虛弱,又經此重創,而萬峰身為武将,手勁極大,婦人當即從寺前臺階滾落,當場氣絕身亡。
大庭廣衆之下,命案确鑿,萬峰無從抵賴。五城兵馬司當即上前将他羁押,移交刑部主審,而接手此案的,正是刑部侍郎曹起。
萬峰所娶的陌氏,雖是端陽侯府的庶女,萬峰卻也是正經侯門女婿。陌氏得知丈夫出事,連忙趕回侯府求救。她的生母本就是端陽侯最寵愛的侍妾,在侯府吹了不少枕邊風。端陽侯一時頭腦發熱,竟直接帶着人鬧到了刑部,強硬要求刑部放人。
可端陽侯雖頂着大晉侯爵的頭銜,卻只是個無職無權的虛銜,朝中官員素來不将他放在眼裏。他仗的不外乎是侯夫人是當今太後嫡親外孫女,皇上看太後的顏面,多少要給些面子。可這侯夫人,平日裏本就與陌氏的生母明争暗鬥、積怨頗深,如今陌氏生母這般興風作浪,侯夫人自然不肯出面相助,反倒樂見其成。
這般一來,端陽侯大鬧刑部的鬧劇,很快便傳遍了京城,成了朝野上下的笑柄。
端陽侯丢盡顏面,刑部也倍感難堪——堂堂刑部,竟被一個無實權的侯爵當衆滋擾,顏面掃地。是以刑部上下憋了一股勁,決意徹查此案。可這一查,卻意外牽扯出半年前珈蘭一戰的諸多隐情與線索,事關重大,刑部不敢擅作主張,只能加急拟寫奏折,呈遞陛下,請陛下親自定奪。
那婦人遺物中有一封信,竟是當年珈蘭之戰的主将巴枭與萬峰之間的通信,還有一張二千兩昌盛錢莊的銀票。刑部順着這張銀票查下去,确認亦是巴枭派人存入錢莊。究竟是何緣由,讓萬峰與巴枭産生瓜葛?巴枭又為何要給萬峰如此巨額的銀錢?
萬峰唯一與巴枭有交集的地方,便只有珈蘭。
珈蘭一戰慘敗之後,大晉接連丢了六座城池,邊關防線步步後撤,一路退守至綏定關。
朝廷無奈之下,只得遣華元公主遠赴羌地和親,才勉強換得短暫休兵和談。經此一役,大晉國力大損,邊防元氣重創,久久未能恢複。
直至後來霍抉鎮守珈蘭關,才重整邊軍、重振士氣。華元公主用她的性命,為大晉博得了一個收複故土的契機,他歷時四年苦戰,終将故土重新奪回。
本以為只是一場指揮失誤的戰事,如今得知真相并非如此,帝王又怎會善罷甘休?朝堂之上,龍顏震怒,命刑部一查到底。刑部得了聖令,再無顧忌,不到半月功夫,便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如此一來,萬峰通敵賣國的罪名自然确鑿無疑。
姚知韞閑卧在搖椅上,擡眼便能看到參天梧桐亭亭如蓋,樹葉青黃相間,錯落疏朗。微風過處,葉片簌簌輕響,一片泛黃的枯葉離枝飄墜,悠悠蕩蕩,恰好落在她膝頭。
指尖輕輕捋平微微蜷曲的葉緣,眸光沉斂,漸漸陷入沉思。
萬峰回京已經八年,那婦人偏偏遲至今日才輾轉尋到京城。陌氏原想借流民之亂殺人滅口,終究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更蹊跷的是那封密信:萬峰本就是蓄意攀附侯門、迎娶陌氏才回京,這般關乎通敵重罪、足以傾覆身家的密函,以他的城府心機,怎會輕易留在那婦人手中?
一樁樁看似機緣巧合,細思之下,皆是霍抉步步為營設下的局。
萬峰為了一己之私,不惜葬送姚知韞生父以及珈蘭無數将士的性命,任由他們埋骨葬靈谷,又接連失守六座城池,罪無可赦。縱使碎屍萬段,亦難償其咎。萬峰毫無值得同情之處,唯獨可憐那位無辜婦人。
不知那尚且年幼的稚童,如今流落何處,可否安然無恙?
那晚,霍抉回來得比往常都要晚些。
姚知韞正坐在燈下,替雅韻堂編撰新的戲本。聽得院門吱呀一聲輕響,當即擱下筆,緩緩起身迎上前,伸手接過他脫下的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