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2
姚知韞垂眸淡淡掃了一眼腕間,那裏已然現出一片淺淺淤青,隐隐作痛。
可她不以為意,斂了心緒,轉身便要離去。
這番淡漠疏離,落在阿古娜眼中,反倒成了莫大的輕辱。她面色一沉,伸手抽出腰間的軟鞭,揚手便朝着姚知韞狠狠甩去。
王夫人本就一直留心着姚知韞的動靜,方才還悄悄替她遮掩周旋。忽見阿古娜當衆動鞭,心頭大駭,驚呼一聲便起身欲上前阻攔,奈何終究鞭長莫及,只能急得高聲喚着姚知韞的名字。
跟在身後的常嬷嬷反應極快,不及思索便搶步上前,挺身擋在姚知韞身前。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軟鞭裹着淩厲勁風,重重落在了她的背上。
常嬷嬷身形猛地往前踉跄一傾,眉心驟然擰起,劇痛瞬間蔓延周身,卻依舊死死擋在姚知韞身前,沒有絲毫退縮。
周遭瞬間安靜下來,有人滿臉驚惶、心生關切,也有人暗自冷眼旁觀,抱着看戲的心思。衆人齊齊噤聲,都朝着這邊望過來。
姚知韞心頭一緊,立時扶住搖搖欲墜的常嬷嬷,擡眼望向阿古娜時,眼底已然覆上一層徹骨的寒霜。她想伸手去輕撫嬷嬷受傷的脊背,卻又怕觸痛傷口,一時間竟手足無措。
常嬷嬷強忍劇痛,反手緊緊攥住姚知韞的手腕,勉強搖搖頭,壓低了聲音:“老奴無妨,夫人莫要動氣。”
這裏是皇宮,萬萬不能因她一人惹出是非禍端。不過一鞭之苦,她還受得住。早年在高門貴人跟前當差,挨鞭受罰本是常事,只是這些年承蒙侯爺搭救、夫人善待,早已遠離這般苛待,倒險些忘了,挨鞭子原是這般撕心裂肺的疼。
王夫人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看着常嬷嬷背上突兀的鞭痕,又驚又怒:“此地乃是我大晉皇家禦宴,萬壽盛典當前,公主竟當衆持鞭傷人,未免太過放肆無禮!”
阿古娜握着軟鞭,神色依舊傲慢無禮,非但毫無愧疚,反而冷睨着姚知韞,語氣依舊蠻橫:“本公主教訓誰,輪得到旁人置喙?”
皇後離席後,皇貴妃也以身體不适為由跟着離了席,此刻凝芳殿周遭,唯有德妃位份最尊。聞聲的德妃步履從容從殿內走出,朝這邊行來。
姚知韞扶着常嬷嬷,見到德妃娘娘,微微颔首行禮:“見過德妃娘娘。煩請娘娘傳召一位太醫,為嬷嬷診治傷勢,臣妾與外子霍抉,定當感念娘娘照拂之恩。”
德妃自然不會駁了姚知韞的面子,霍抉身為五皇子的武學師傅,更是日後皇子奪嫡的重要依仗,二人本就是一條船上的盟友。她自然要護好姚知韞周全,若是讓她在後宮筵宴上受了委屈,難保霍抉不會心生芥蒂。
“映畫,去請郭太醫。”
此言一出,周遭衆人皆心頭一震,紛紛側目相看。郭太醫乃是太醫院醫正,身份尊崇,平日只侍奉帝後起居,除卻皇貴妃與德妃這般高位妃嫔,連其餘妃嫔都難以請動,更別說為侯府一個嬷嬷診治。
德妃如此看重姚知韞,在場衆人看過來的目光便多了許多探究。德妃膝下的五皇子如今也已九歲,如今皇上看上去春秋鼎盛,再過三五年,若有霍抉的支持,也未必不能争一争儲君之位。
姚知韞喚來墨隐,扶着傷痛難忍的常嬷嬷到一旁僻靜處歇息,靜待太醫前來診傷。
姚知韞緩緩轉身,再次看向阿古娜時,眼底溫婉褪去,一身凜然氣度不怒而威。阿古娜下意識後退半步,她仿佛在姚知韞的身上,看到了霍抉的影子。
姚知韞開口,聲音清冷卻擲地有聲:“公主好威風。”
“此處是我大晉禦花園,更是聖上萬壽千秋的盛典之地。公主身為羌族貴女,遠道而來我大晉做客,”她刻意加重了“做客”二字,
“我朝待你以貴賓之禮,禮遇有加,可你不僅私藏軟鞭,還當衆傷人,置我朝規儀于不顧,辱我大晉顏面。今日之事,我定當據實奏請聖上與皇後娘娘聖裁,讨一個公道。”
說罷,她轉身面向德妃娘娘,微微屈膝:“還望德妃娘娘為臣妾做主。若只是公主與我的私怨,大可私下理論。衆人皆知,霍侯擒了羌族首領,羌族自是記恨在心。如今這般折辱臣妾,折損的更是霍侯的顏面,公主此舉,怕不是要挑起兩國争端,破壞兩邦和睦。”
阿古娜瞠目結舌,全然不知所措。她從未想過,自己不過一時氣惱揮了一鞭,竟會被扣上破壞兩邦邦交的大帽子。在羌族之地,她向來随心所欲、行事任性,從無人敢置喙半句。
可她忘了,這是在大晉。大晉素來以天朝上國自居,在這些王公貴胄眼中,羌族不過是邊陲蠻夷。認你是公主,你才有身份體面;若不認,便只是一個不知禮儀、驕縱蠻橫的蠻夷女子罷了。
德妃看着姚知韞不卑不亢的模樣,越發覺得眼前這個女子甚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