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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發

姚知韞環抱着霍抉的脖頸,柔聲開口:“沉舟,你要這麽抱着我出去,明日便有言官彈劾你兒女情長,耽于婦人。”

此刻的霍抉哪裏還在乎這些,語氣執拗得像個孩子:“讓他們去。”

姚知韞心裏清楚他的心思。他們一路走來歷經諸多坎坷,他對她的情意是真是假,她分得清清楚楚。就算他步步謀算,亦是身不由己。他身處朝堂,權力之巅從來腥風血雨;他若不争、不鬥,便只會淪為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她淺淺掙紮了兩下,霍抉便停下腳步,低頭望向懷中的她。

她凝望着他的眼眸,神色認真而沉靜:“沉舟,這次是意外。”

霍抉的腳步猛然頓住,茫然地看着她。

姚知韞淺淺莞爾,目光溫柔而篤定地望着他:“我就在這裏等你,去做你該做的事。”他籌謀許久,後續斷然不會就此作罷,況且她留在德妃宮中,必定安穩無虞。

霍抉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可于他而言,此刻的她才是重中之重。

姚知韞懂得他的顧慮,微微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記輕吻,語氣清淡卻堅定:“沉舟,我不知你心底的仇恨從何而起。可既是你決意要走的路,便只管前行。既已入局,只能不死不休。你若半途而廢,反倒會将你我二人推入更深的險境。”

霍抉深吸一口氣,将臉埋入她的肩窩,心緒翻湧難平。他又何嘗不懂這個道理。

上一世,她以玉石俱焚的方式終結了自己的一生。他仍舊記得,彌留之際,她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彼時的她,神色平靜,仿佛死亡于她而言,只是一場解脫。

她說:“在這個吃人的世道,不能成為制定規則的人,便什麽都守不住。”

前世,他未能登臨權力之巅,只能在她死後,拖拽着真正的仇人同歸于盡,含恨而終。重活一世,他必須成為制定規則的那個人,方能護住她,絕不讓她重蹈前世覆轍,踏上那條不歸絕路。

姚知韞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她喚來墨隐近身伺候,靜靜目送霍抉離去。

霍抉帶着滿身戾氣重回宴席。

趙厚面色陰沉地端坐首座,眉宇間風雨欲來。清和班班主帶着一衆伶人瑟瑟發抖,跪伏在地,頭也不敢擡起。

滿園貴人女眷各安席位,個個屏息斂聲,無一人敢出言打破死寂。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嗤。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那一出《罵殿》折子戲,便是他送給吳為镛的一份大禮。

趙厚本就生性多疑、心思深沉,而吳為镛明面上是太子一黨心腹。清和班偏偏在萬壽盛典之上,唱出這折戲文——戲中演繹帝王猜忌涼薄、逼死儲君,皇後登殿痛斥君王昏庸無道、寡情嗜殺。

對照趙厚往日所作所為,他怎會不心生忌諱、暗自對號入座?

在趙厚眼中,這早已不是尋常戲文助興。

分明是借戲諷君,當衆斥責他涼薄昏聩、殘害子嗣,暗藏怨怼之心。

盛怒之下,趙厚當即傳召刑部尚書裴堅入殿,命他即刻徹查此事,不得有半分姑息含糊。

聖命如山,裴堅不敢耽擱,當即在筵宴現場就地辦案。清和班一衆伶人從未見過天威震怒、朝堂問案的陣仗,本就心驚膽戰,尚未動刑審訊,便吓得全盤招供,供詞直指端陽侯世子。

官差即刻傳訊端陽侯世子。此人心性淺薄、不堪逼問,一經傳喚,便竹筒倒豆子般盡數招認:吳為镛收受重金賄賂,暗中授意調換戲班、頂替雅韻堂劇目,一樁樁勾當毫無隐瞞。

刑部辦事效率極高,不過兩盞茶的功夫,整件案子便水落石出。

吳為镛當場被摘去烏紗、褪去朝服,直接打入刑部大牢候審。

直至身陷囹圄,吳為镛依舊滿臉茫然、如墜雲霧。他身居禮部尚書十餘年,歷年萬壽節甄選戲班、安排宴樂,暗中收受孝敬銀兩早已成常态,向來平安無事,怎偏偏這一回鬧到龍顏大怒、落得革職下獄的下場?

他渾然忘了,自己身為禮部尚書,只知收錢斂財,從不過問戲目曲目,自以為下屬忠心可靠,從未審閱折子戲本,稀裏糊塗落入霍抉布下的局中,亦是理所應當。

刑部将案情奏本呈至趙厚面前:吳為镛借籌辦萬壽盛典之機,收受賄賂高達十萬兩。與此同時,案情也牽出雅韻堂的底細——原來雅韻堂乃是赤衣侯夫人姚知韞名下産業,而雅韻堂所有營收,盡數捐給清慈院。

清慈院,是姚知韞早年親手設立的孤兒收容之所,常年接濟孤苦稚童、無依老弱。

兩相比較之下,更襯得吳為镛貪贓枉法、營私舞弊,罪名無形中又加重數等。

也正因姚知韞這份善舉,皇上反倒不便追究苛責霍抉宴上失儀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