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霍抉一步步朝阿古娜走近。方才還緊握着軟鞭、驕橫跋扈毫無悔意的阿古娜,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徹骨的恐懼。霍抉的狠戾,她早已領教過,此刻被他目光籠罩,只覺得渾身發僵。
霍抉每逼近一步,阿古娜便往後退一步,手中的軟鞭早已掉落在地。直到後背抵上廊柱,退無可退,她才強撐着擺出公主的傲氣,色厲內荏地喝道:“霍抉,我乃是羌族公主,不過教訓一個奴才,你敢如何?”
霍抉漠然不語,俯身拾起地上那支軟鞭。手腕微揚,只聽勁風呼嘯,軟鞭驟然破空甩出。
阿古娜吓得緊閉雙眼,發出一聲凄厲驚呼。
“啪”的一聲,軟鞭擦着她鬓邊發絲,狠狠抽在身後廊柱上,廊柱驟然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青絲随着鞭風飄然落地。只要鞭子稍稍偏上幾分,毀掉的便是阿古娜的容顏。
德妃立在一旁靜靜看着,眸光微閃。珩兒先前所言果然不假,霍抉對姚知韞的珍視,遠比傳聞更甚。
“霍抉,你怎敢如此!”莫離赤厲聲呵斥。
不論他對這個妹妹的心性有多不滿,她終究是羌族金枝,霍抉此舉,折辱的是整個羌族的顏面。
霍抉自始至終,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施舍給莫離赤,神情淡漠,轉身便要走回姚知韞身側。
姚知韞在霍抉揮出那一鞭時,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這裏可是皇宮,這一鞭下去,罪名可大可小,極易被有心人揪住把柄大做文章,定會給他招來無盡麻煩。
幸而他分寸有度,只示威未傷人,她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松緩。
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過外圍,二皇子趙鶴軒正隐在人群之後,冷眼凝視着場內動靜,想來正等着霍抉犯下過錯。
姚知韞心底驟然繃緊。他們處心積慮将雅韻堂引入宮中,暗中調換曲目,緊接着又借阿古娜争風吃醋之名與她起了沖突,就連霍抉此刻的反應,恐怕也在他們算計之中。樁樁件件串聯起來,好似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羅網,只是她一時還想不透,他們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可這些事可輕可重,全看皇帝如何決斷。在二皇子與太子相互制衡之下,皇上理應不會輕易動霍抉,除非有新的第三方勢力可以牽制二人。據她所知,眼下無人能取代霍抉的分量,那麽幕後之人究竟是誰?又還有什麽陷阱在等着他們?
眼下最要緊的,是尋一個機會與霍抉獨處,把前因後果細細梳理清楚。
她眉頭微蹙,唇角輕輕下壓,一雙清澈的眼眸裏水汽漸漸聚攏。她本就生得柔弱溫婉,此刻黯然垂眸,更添幾分梨花帶雨的楚楚可憐,一副受人欺淩、終于見到依靠的柔弱模樣,引得半數人心生憐憫。
一個無依孤女,屢遭各方算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霍抉相護,還要被番邦公主當衆折辱。那一鞭的威力衆人都看在眼裏,若是真打在她身上,後果不堪設想,她又怎能不心生畏懼?偌大宮廷宴上無一人為她出頭,如今終于等到自己的丈夫,才算有了依靠。
這般念頭在衆人心中盤旋,甚至有人悄悄拭去眼角憐惜的淚水。
待到霍抉緩步走近,她身子微微一軟,眼簾緩緩阖上,身形輕輕往下滑去,恰好穩穩落入他堅實的懷中。
“韞兒,韞兒——”霍抉的聲音罕見地帶着顫抖。
德妃心頭也跟着一緊,姚知韞千萬不能出事。一旦她有半點差池,以霍抉的性子,保不齊會做出難以挽回之事。
此地離她的壽昌宮最近,她當即開口:“侯爺,先将夫人安置去壽昌宮歇息吧,再請郭太醫細細診視一番。”
霍抉沒有猶豫,點頭向德妃致謝,便抱着姚知韞随德妃朝着壽昌宮而去。
将姚知韞安置在壽昌宮偏殿的軟榻上,郭太醫随即上前為姚知韞把脈,片刻後才退了兩步:“侯爺,夫人身子并無大礙,只是受驚過重,乃是驚則氣亂之象。臣開幾副安神凝神的湯藥,按時服下,靜養幾日便可平複。”
聽聞姚知韞無礙,霍抉才稍稍松了口氣。他謝過郭太醫,命人好生送其出宮,随即折返偏殿,在軟榻邊坐下。指尖輕柔拂過她鬓邊散落的碎發,動作溫存,眼底深處卻翻湧着沉沉戾氣。
殿內漸漸靜了下來,周遭再無旁人聲響。姚知韞緩緩睜開眼眸,縱使霍抉幾乎瞬間斂去周身戾氣,她依舊瞧得真切。她不着痕跡地輕嘆口氣,緩緩坐起身,擡手撫上他的臉頰:“沉舟——,我沒事。”
霍抉自然知曉她是佯裝暈厥,心底卻滿是自責:“我知道。”
姚知韞淺淺一笑,倏然想起自己方才裝暈避事的初衷,便将雅韻堂被暗中調換曲目、阿古娜無端當衆尋釁之事,細細說與霍抉聽,擡眸輕聲詢問,問他心中已有何種安排。
霍抉伸手将她溫柔攬入懷中,掌心一下下輕撫着她的發絲,嗓音沉穩安定:“放心,有我在。”
姚知韞靜靜依偎在他懷裏,耳朵貼在他的胸前,聽着他依舊有力又沉穩的心跳,心緒也漸漸安定下來。她将所有事情細細複盤,霍抉常年游走在朝堂波詭雲谲之中,又是手握兵權的戰将,這般步步設局的算計,他怎會毫無察覺、毫無防備?更不可能沒有半點應對之策。
除非——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