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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2 / 2)

故意留下破綻,故意順着對方布下的局一步步走入。

她倏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是故意的?”那她方才救下雅韻堂,會不會打亂了他的計劃?

霍抉眼神微閃,一時竟不敢直視她清澈的眼眸。

是,一切皆是他籌謀已久。

他暗中縱容禮部換掉雅韻堂的曲目,靜待崔令儀在宴會上借機發難。德妃素來與他交好,自然會護下姚知韞;雅韻堂衆人雖難免受些牽連,可只要被送入刑部,最多也只是在大牢暫住幾日。曹起與柳承慶早已暗中打點妥當,自會順着線索往下徹查,很快便能查到禮部尚書胡惟庸頭上。

端陽侯世子陌霆為了讓清和班借機揚名,給胡惟庸送了不少金銀錢財。只要查清此事,雅韻堂自然便能洗脫乾系。他知曉雅韻堂是姚知韞的心血,絕不會拿他們的安危冒險。

胡惟庸敢在萬壽節上暗中弄權,皇上即便為了皇家顏面,也會命刑部徹查到底。屆時他早已備好的罪證,便會一一送到曹起的案前。

而這胡惟庸,表面是太子一黨,實際上在五年前便已暗中投靠了趙鶴軒。

胡惟庸有個不為人知的癖好,素來貪戀幼女,死在他手中的無辜女子不計其數。後來此事被崔維明察覺,借機威逼利誘,逼得他不得不轉投趙鶴軒門下。此後五年,他與趙鶴軒狼狽為奸,大肆斂財,搜刮來的錢財一半歸入趙鶴軒腰包,一半用來滿足一己私欲。

屆時東窗事發,趙鶴軒要麽被牽連其中,一同墜入泥潭;要麽舍棄胡惟庸以求自保。以他的城府與涼薄,必定會選擇後者。

前有崔維明,後有胡惟庸,那些依附趙鶴軒謀生的朝臣,豈能不心生惶恐?人人都會暗自惴惴不安,不知下一個被舍棄的會不會是自己。

人心一散,黨羽勢力便會土崩瓦解。

此前霍抉掐斷了宋國公礦脈給他的供給,斷了他的財路,如今再扳倒胡惟庸,等于徹底切斷了趙鶴軒的錢袋子。崔家傾盡半數家財只為保全崔維明的子女,早已元氣大傷。沒了財力支撐,趙鶴軒如同被斬斷一條臂膀。

為了維系朝堂體面、籠絡朝臣人心,他必定會急于另尋出路、另辟蹊徑。

而那條蹊徑,他早已為趙鶴軒備好,只等着他一步步踏入陷阱。

他算到了每一步,就連從前殿憤然離席,也在算計之中。本是打算等崔令儀當衆發難時,他再從容出面。唯獨漏算了阿古娜竟這般無法無天,敢在皇宮禦宴之上當衆揚鞭傷人。

他憤然離席、鞭打廊柱,既是給旁人嚴厲警告,明示姚知韞是他的底線,亦是震懾朝局、暗藏謀算。

他用這般方式,将自己的軟肋公然呈于帝王眼前,看似給皇上遞了一把制衡他的刀,實則反倒能讓皇上更加安心。只要皇上還需要平衡朝局,便不會真的動他。

他步步為營,算無遺策。可這般精于算計、城府深沉的自己,卻将深愛的妻子也卷入棋局、視作棋子,還讓她無端受了委屈與驚吓,他又該如何面對她?

“韞兒——”他輕聲喚她,想要開口解釋,可千言萬語湧到唇邊,只覺蒼白無力。他更心生惶恐,怕她看透這層層算計後,會覺得他城府深沉、涼薄無情。

他垂下眼簾,不敢擡頭,害怕在她的眼眸裏看到畏懼、厭棄。

更怕她決然轉身,離他而去。

若是失去她,往後餘生,他又該何去何從?

姚知韞只是淺淺一笑,重新輕輕依偎進他的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我知道,我都懂。”

霍抉身體僵了一瞬,随即将她抱得更緊,緊到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我們回家。”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褪去了往日的冷冽漠然,只剩一絲近乎卑微的缱绻溫柔。他不再多言,俯身将她抱起,轉身便往外走去。

這一刻,世間萬事皆無足輕重。

什麽步步為營的籌謀、機關算盡的棋局、不死不休的執念、刻骨銘心的複仇,通通都變得無關緊要。

上一世的滔天恨意,生死鴻溝,隔着渺渺時空,遙遠得如同一場泛黃舊夢。

今生,他所求自始至終,唯有一個她而已。只要她安然無恙,只要她還陪在身邊,他便已別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