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2
崔景柔越說心頭越是憤懑,陡然擡手一揮,将案上茶盞狠狠掃落在地。
褐色茶水潑灑而出,浸染在粉白牡丹紋樣的地毯上,暈開一片片暗沉污漬。茶盞在毯面上滾了幾圈,最終堪堪停在趙厚腳邊。
“母妃,何必與一個死人生氣?”
趙鶴軒緩步從殿外走入,彎腰拾起地上茶盞,冷淡瞥了狼狽不堪的趙厚一眼,徑直越過他,走到軟榻旁落座,将茶盞輕輕放回案幾。
而後他才垂眸看向趙厚,自袖中取出一卷聖旨,随手一抛。聖旨淩空落下,恰好落在趙厚懷中。“父皇,這是即位诏書,還請父皇過目禦簽。”
“趙鶴軒……你這是謀逆!”趙厚唇角溢出血絲,氣息微弱卻滿眼震怒。
趙鶴軒眼簾輕垂,嘴角卻勾起一抹濃濃的譏諷:“只要父皇乖乖在诏書上落筆,兒臣又何須謀逆?”
趙厚強忍胸腹劇痛,冷嗤一聲:“朕若駕崩,太子自當繼位,你——終究是謀逆叛臣!”
這話似是刺痛了趙鶴軒,他猛地起身,大步跨至趙厚身前,狠狠一腳踹了上去,聲色淩厲:“說!玉玺藏在何處?”
趙厚被這一腳踹得五髒六腑翻攪劇痛,當即蜷縮在地,口中腥血不住湧出,那長年處于上位者的眼神,渾濁卻依舊充滿了桀骜與嘲諷。
“你……癡心妄想……朕絕不會交予你這逆子……”
趙鶴軒站起身緩緩走近趙厚,伸手将癱軟在地的趙厚粗暴拖拽而起,狠狠擲落椅中。他俯身壓低身形,居高臨下地凝視着狼狽不堪的帝王,眼底那裏還有半分的父子情分,全是陰鸷狠戾。
“父皇怕是不知道吧,那‘黑火’還真是個好東西,皇陵的密道我只用了兩個,‘砰’的一下,通往皇宮的路就通了,如今死士已經入宮,兵馬正在來的路上,有沒有那枚玉玺,于我而言,無關緊要。”
趙厚緩緩阖上雙眼,掩去眸底翻湧的悔恨與怨懑。他一生精于算計人心,玩弄朝堂權術,苦心制衡世家權貴與皇子勢力,機關算盡一輩子,到頭來,竟栽在了枕邊女人、親生兒子手中。無盡悲涼席卷四肢百骸,他低低發出幾聲乾澀的笑,中毒虛弱的身軀,讓這笑聲聽起來破碎又蒼涼。
趙鶴軒向下壓了壓身子,捏住趙厚的下颌,語氣冷厲又逼人,“最後問你一次,玉玺在哪?”
趙厚擡眸,眼底是極致的蔑視與不屑,“你以為坐上那龍椅,便是天下之主?滿朝文武絕不會臣服于你,不過是癡心妄想。”
趙鶴軒驟然仰頭,張狂大笑,好似趙厚,笑聲狂妄又陰冷,在死寂的殿內回蕩。“父皇怕是不知道,那些朝臣的女眷都在明德書院,他們又怎麽敢不信服?不服殺了便是。”他說的輕飄飄的,方法殺人于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趙厚瞳孔驟然緊縮,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盯着眼前冷血狠絕的兒子,聲音震顫:“你怎敢?!”
“我是你的兒子,我有什麽不敢的?”趙鶴軒眼底鄙夷毫不掩飾,“父皇從前不是常說,我最像你嗎?”
趙厚溢出一聲低沉冷笑,胸口翻湧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黑血嘔落在衣襟,“柔兒不問問,高喬去哪裏了嗎?”
此言一出,崔景柔與趙鶴軒驟然對視,眼底皆是錯愕。高喬是貼身侍奉趙厚多年的內侍,素來寸步不離,此刻竟不見蹤影。
趙厚低啞的笑聲在死寂殿內緩緩放大,悲涼又刺骨:“趙鶴軒,你終究是朕的骨肉,朕也曾親手教你讀書習字,将你抱于膝上悉心教養。若你安分守己,待風波平息,朕自會放你去往封地,做個閑散藩王,一世安穩無憂,你何苦非要謀逆作亂?”
他擡手,緩緩拭去唇角污濁的血沫,“霍抉說你會造反,朕不信,可你終究是走上了這條路,你以為你的那些死士能進到皇宮,是他們有多厲害?那是霍抉放他們進來,你後面所謂的那些兵馬早就被霍抉堵在地宮裏了,你以為有了江池便能挾制內宮?笑話,他不過是虎翼衛的區區一名指揮使,這點伎倆,霍抉怎會看不透?”
他努力用手撐着椅沿,将虛弱的身軀緩緩向後倚靠,“東琅抓來的鬼面人,說制造了三百枚火藥,霍抉炸毀了兩百三十枚,另外的七十枚去往何處,他會不去查?宋昭可不是什麽硬骨頭,都沒有上刑就招了。”
趙鶴軒渾身一僵,猛地直起身,袖口憤然一甩,厲聲朝外呵斥:“來人!”
殿外一片死寂,無一人應答。
趙厚壓低了聲音,似乎想讓自己的說出的話不那麽虛弱,“要不我試試?”他陡然楊高了聲音,“來人。”
話音未落,楊景楓率領一衆禁軍甲士魚貫湧入殿中,甲胄寒光凜冽,肅殺之氣瞬間籠罩整座德儀宮。
趙鶴軒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神機營不是早已離京?”
“哈哈哈,離京?”趙厚低聲長笑,眼底盡是嘲諷,“那不過是做給你看的假象。區區接迎靖南王妃一事,何須動用神機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