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
霍抉加快了腳步,彷佛還是嫌棄太慢,挺拔身影如掠風驚鴻,瞬息便已站到她身前,他停下腳步,目光細細落在她的臉上,沙啞着聲音輕聲開口,“我回來了。”
姚知韞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壓在心底的焦灼、擔憂、惶恐,在這一刻再也繃不住了。
她鼻尖一酸,眼底的水汽再也忍不住氤氲開來,方才勉強牽起的笑意化作委屈,明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眸子濕漉漉的,像只受驚無助的小兔子,卸下所有的沉靜。
霍抉擡手,輕輕将她拽入懷中,牢牢攏緊。寬厚的掌心貼上她微涼的脊背,一下、一下,動作輕柔緩慢地安撫摩挲。
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氣,他低下頭,下颌輕輕抵着她的發頂,掌心緩緩摩挲着她單薄的肩頭,那微微的顫抖如細密的銀針紮進他的心口,引起密密麻麻的疼。
姚知韞安靜倚靠在他懷裏,任由他抱着。
不知過了多久,細碎的晨光落在她的鬓角,捎來一絲淺淡暖意,她才緩緩回神,輕輕掙開他的懷抱,往後退開半步。
她微微屈膝行了禮,語氣也變的疏離平淡,“國公爺回來了。”
她垂着眼,唇角抿得緊緊的,當所有的擔憂和恐懼褪盡,心裏漸漸升起委屈和愠惱,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緊澀,貝齒咬着微微發顫的下唇,始終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霍抉心中一沉,瞬間湧起了無措與慌亂,他喉結上下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明明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他是如何讓人引誘趙鶴軒宮變,又是如何一步步主導這場鬧劇,一切的一切,都想跟她坦白,最終只化作一聲低沉又無力的呼喚,“韞兒——。”
他錯了,他該告訴她的,他不該放任她害怕,擔心,一個人胡思亂想,更不該将她隔絕在外,他只是不想讓将自己殘忍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或者說他不敢再讓她窺見一絲他的陰暗。
他伸手想要再次将她擁入懷中溫柔安撫,姚知韞卻微微側身避開了。
她微微一笑,笑的淺淡至極,疏離又客氣,“國公爺一夜未歸,想來是累了,”
未等霍抉回應,她擡起頭朝着遠處站着的小桃喚了一聲,“小桃,給國公爺把新做的酒釀圓子熱一熱。”
小桃應聲退下,姚知韞再未多看身側之人一眼,轉身徑直往歸雁居走去。
霍抉僵在原地,指尖一空,空蕩蕩的涼意順着指腹蔓延至心口,看着她轉身離去的背影,無措與恐慌塞滿了他整個胸腔。
他寧願她對着自己大鬧一場,哪怕捶打質問、崩潰落淚,他都甘願承受。唯獨這般極致的安靜,這般收得乾乾淨淨的情緒,讓他束手無策、心慌意亂。
等他跟進卧室,她已經褪去白狐毛領大氅躺在床上,安靜躺卧在床榻之上,雙目輕阖。
“韞兒——。”他輕輕坐在床沿,低聲喊着她的名字。
回應他的依舊是沉默,彷佛真的已經沉沉睡去,可那輕顫的睫毛告訴他,她并未熟睡。
想到她定然是一夜未眠,霍抉不忍驚擾,起身去了淨房,洗去滿身風塵殺伐。
他輕手輕腳躺在她的身側,伸手将她攬入懷中,她并未拒絕,依舊如往常般偎進他的懷中,卻不再像平日那般環上他的腰。
咫尺相擁,溫度尚存,可霍抉還是知道她在心裏豎起了一道牆。
那一夜,皇宮風起雲湧,暗流翻湧,朝野自上而下人人心知肚明,卻個個噤若寒蟬,無一人敢私下置喙半句。
一切塵埃落定,趙鶴軒被撤去皇子身份,褫奪所有爵祿,從皇子府押解冷清偏僻的離宮幽禁,從此與世隔絕,再無出頭之日。
盛寵六宮、風光無限的貴妃,暴斃于宮中,卻無人敢深究原委。
崔氏一族,滿門老幼盡數被押入诏獄,往日簪纓世家的榮光轟然崩塌,偌大崔家,經此一役株連流放、抄家貶黜,頃刻間大廈傾頹,繁華散盡,徹底覆滅于朝堂風波之中。
一夜之間,朝堂格局徹底洗牌,可留下的陰影,沉沉籠罩在皇城上空,成了所有人諱莫如深的禁忌。
風波雖定,朝野格局卻早已元氣大傷。
趙鶴軒逼宮謀逆一案牽連極廣,朝野半數朝臣被卷入其中,或罷官下獄,或革職貶黜,更有崔氏一衆黨羽連根拔起。朝堂諸多官署衙門一時間人手空缺,政務滞澀,六部九卿不少事務近乎停擺,百司運轉幾近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