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原
出了小林氏這樁事,清慈院自然是去不成了。霍抉便派青木将備好的一應物資送往清慈院,代為送上賀禮,順帶向清言道賀。
小林氏一事處置得極快。當天夜裏,霍家二叔霍行毅親自趕來國公府,将霍太夫人接往甜水巷安置,更是當衆承諾,年後便召集族中長輩召開宗族議事,正式與主家分門別戶,徹底從霍家本宗拆分獨立。
小林氏仍挂着霍抉繼母的名分,依舊留居府中。姚知韞盡數更換了溫玉院的伺候丫鬟,将原先伺候的一衆下人盡數打發去往傅州莊子安置。此地山高水遠,遠離霍家是非紛争,只要衆人安分守己,自可安穩度日、衣食無憂。
随着殿內內侍高聲傳唱:“歲事已畢,封印息政。”
朝野上下諸多繁雜瑣事盡數擱置,朝廷于臘月二十九正式封印,一應政務皆待來年開印後再行處置。
霍抉身着一身秋香色暗雲紋直裰,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巍峨。他本就身形高大、肩寬腰窄,是天生清貴挺拔的骨相。
往日一絲不茍高高束起的墨發,僅用一根湛藍色發帶松松束着,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散漫又松弛。他随意斜倚在軟椅上,長腿舒展,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搭在椅沿,另一只手肘撐膝,捧着一冊書卷靜看。
這般閑散松弛的模樣,與他往日清冷威嚴的形象大相徑庭,褪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城府冷意,多了幾分慵懶深沉的男子氣韻。
姚知韞入內時,望見的便是這般景致。
芙蓉垂首将午膳擺上桌案,便匆匆躬身退下。自打二人此前兩日閉門不出,府中丫鬟便默契不再在內室久留,即便有事不得不入內,也始終垂首斂目,唯恐窺見不該看的光景。
姚知韞望着芙蓉匆匆離去的背影,哪裏猜不到下人的心思。她耳尖微熱,側過臉嬌嗔地瞪了霍抉一眼。皆因他平日行事恣意妄為,害得她在丫鬟面前半點端莊形象無存。思及此,她心底暗自羞惱,不由憤憤開口:“吃飯了。”
霍抉随手将書卷擱置一旁,擡眸望向她,唇角淺淺笑意柔化了他臉上冷硬的線條。他靜靜凝望着她,仿佛世間萬般風月景致,皆不及她分毫。
姚知韞靜待片刻,見他依舊兀自出神、毫無動靜,再度轉頭嗔怪橫了他一眼,輕聲催促:“快過來用膳。”
霍抉這才回過神,慢悠悠從軟椅起身,緩步朝她走來,口中散漫哼着一曲她聽不懂的調子。曲調粗樸蒼勁,入耳格外新奇,雖品不出其中意蘊,卻莫名讓她聯想到西北民間朗朗上口的俚曲。
見他這般閑适愉悅、眉眼舒展,姚知韞心頭也随之松快,順勢柔聲問道:“今日這般歡喜,可是遇上了什麽順心好事?”
霍抉拿起筷子,夾起一截脆嫩胡瓜送入口中,清甜爽口,淡淡開口:“明日先去永安寺進香,年初二去往伯府拜年,之後便帶你去榆原閑散幾日。”
聽聞可以離京出游散心,姚知韞心中欣然應允。這般也好,不必日日困于京城府邸,疲于周旋人情世故、迎來送往。
徐退之又差人捎來諸多年節物件,只是本人未能趕回京城。吳稚躍雲游四方,蹤跡難尋。沈知節結清歸雲樓年終賬目後,便早早動身返鄉祭祖。
今年除夕,府中唯有自家人相伴。年節物件皆已置辦齊備,只待擇時貼上新春楹聯,阖府閉門,靜待除夕降臨。
去往清源需出城東行,沿汾河一路向前;去往榆原,則要出城西去,循着汾河逆流而上。
榆原官道不及清源官道寬闊平整,馬車行駛不足一個時辰便被迫停駐。前方需翻越一座山嶺,霍抉告知她,翻過此山再行半個時辰,便可抵達榆原縣。
姚知韞前世體弱多病,大半歲月卧于病榻;今生常年居于京城府邸,從未真正攀過山嶺。往日至多去往永安寺禮佛,拾階而上也只是寺前石階,已是她兩世登臨的最高去處。
她擡眸遠眺,只見連綿山巒橫亘眼前,林木蒼郁繁茂,蜿蜒山路隐入林間。望着崎岖險峻的山勢,她心底生出幾分怯意,指尖攥緊,腳步下意識頓住。
此番出行輕裝簡行,随行僅有青木與芙蓉二人。二人皆身負武藝,自然毫無懼色。
霍抉将她的神色盡收眼底,心頭軟意叢生。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微涼的手:“別怕,有我。”說罷緩緩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頭,示意她伏身上來。
姚知韞望着他寬厚穩妥的肩背,稍稍躊躇,輕聲道:“等我走不動了,你再背我。”言罷,擡腳率先向前走去。
可她尚未走出多遠,便已然氣息不穩、腳步遲緩,卻依舊咬牙強忍,不肯吭聲示弱。
行至一處陡峭難行的路段,她腳下一虛,身子驟然踉跄歪斜。千鈞一發之際,霍抉伸手穩穩托住她的腰肢,雙臂順勢一攬,将人穩穩抱入懷中。
他垂眸望着懷中之人,眉眼始終含着淺淺笑意,語氣慵懶又縱容:“抱着還是背着?你選。”
姚知韞無奈,擡眼望了望天色。若是自己執意逞強,恐怕天黑也翻不過這座山嶺。深山荒林,入夜恐有野獸出沒,愈發兇險。
她不再掙紮,乖乖順從,選了讓他背負。安然伏在他寬厚的背上,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