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雅韻堂今日的戲唱的是《梁祝》,千古流傳的情愛絕唱,從來最是動人心弦,自開演以來,雅韻堂座無虛席
姚知韞從後門入內,繞過後臺徑直走進丙字號的包房。
蘇文卿早已端坐等候,他修長的手指輕執一只龍泉青瓷盞,釉色溫潤似春水,杯壁流轉着淡淡的清澤,愈發襯得他本就淨白的手背瑩潤如玉。
姚知韞看着坐在那裏的蘇文卿,有些意外,他與蘇文珩是兄弟,氣質倒是截然不同,蘇文珩雖出身商賈,卻是典型的江南才子,一身清雅書卷氣,溫潤拔尖,風華外露。
可眼前的蘇文卿看上去二十出頭,一副再尋常不過的相貌。
他五官平平無奇,放在那張圓潤柔和的鵝蛋臉上更是沒什麽出彩之處,眉形疏淡,不濃不揚,順着眼廓自然舒展,眼尾下垂讓他看上去毫無鋒芒,唇角天然帶着淺淺的平和,即使不笑也自帶暖意。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像春日裏拂過耳畔的微風,樸素卻叫人覺得舒服又親近
姚知韞陡然生出一股安穩來,随即心神不寧,神經又繃了起來,這樣的人才最危險,總是無形中讓人放下戒備。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走了兩步坐在了他的對面,而身後的墨隐則是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包房的門,将人聲喧鬧隔絕在外,包房瞬間靜了下來。
二人誰都沒有說話。
蘇文卿擡手輕執同款的青瓷壺,由低到高将茶水注進姚知韞面前的茶盞,沸水入盞,水汽氤氲,将一室氣氛襯得悠然平和。
“你長得當真是像極了你母親。”蘇文卿淡淡地開口,似清泉緩流,又似清風拂過,說話的時候是笑着的。
姚知韞的手一頓,片刻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方才的動作,腕間微轉,以蓋沿輕輕拂過茶湯表面,壺中新沏的茶湯澄澈透亮,本就沒有浮沫,褐色的茶水下能清晰地看見杯底的荷花。
她沒有擡頭,目光只看着茶盞,仿佛那些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蘇公子見過我母親?”
蘇文卿淡淡一笑,“自是見過的,在父親的葬禮上,姑母回來過,後來我整理父親遺物,有一幅姑母的畫像,是父親親手所繪。”
姚知韞倏然擡頭,據她所知蘇家現任家主蘇承厚可還活着,蘇文卿身為嫡子,若是沒有意外,他可是蘇家未來的家主,怎會另有一位亡故的父親?
望着從容淺笑的蘇文卿,她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麽,半晌也只是讷讷地說了一句,“節哀。”然後心裏暗罵自己一句,聽聽她說了什麽?
蘇文卿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漾開真切的暖意,“原來你竟不知?先父與令堂,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語氣略顯詫異,可表情總是淡淡的。
姚知韞搖了搖頭,這個她還真的不知道。
剛穿來那會兒,她渾渾噩噩地度日,花了挺長時間接受這個新身份,後來慢慢地接受了,想要與他們好好相處時,已經來不及了,而且記憶中母親好似從未提到過蘇家之事。
她只知道母親出嫁,外祖父将半數的家産給母親做嫁妝,而這些事世人皆知。她以為外祖父只是心疼女兒,怕繼母苛待,才那樣行事,她只知道蘇老夫人并非母親的生母,其餘的她知道的還真的不多。
蘇文卿又續了茶,他動作很慢,卻做得格外專注,斟滿茶水,他細心地将青瓷壺放回原處,又調整了壺嘴的位置,保持和原先一樣的方向,才緩緩開口。
“祖母去世得早,只剩下父親和姑母一雙兒女,那年父親七歲,姑母剛滿一歲,祖父心疼兩個年幼的孩子,便續娶了祖母的庶妹進門,想着是自家人能好好照顧姐弟二人,起初兩年尚且安穩,後來她有了自己子女,心思便漸漸偏了。”
他說得極淡,聽不出悲喜。
“後來祖父生病,父親掌管蘇家,那個時候姑母不過十歲,祖父強撐着病體,一直熬到姑母十六歲安穩出嫁,才撒手人寰,世人都說姑母帶走了蘇家半數産業,實則那些産業都是祖母的嫁妝,祖母臨終前交代全數留給姑母。”
“祖父走後,老夫人屢屢刁難父親,父親性情寬厚,不願計較,後來他押送一批茶葉北上,行至運河時不幸遭遇船難,船毀人亡,就此殒命,那一年,我方才八歲。”
“姑母趕回蘇家,見我孤苦無依,執意要将我接走撫養,卻被老夫人阻攔。二人争執不下,場面十分難堪,後面姑母心如寒灰,自此便徹底斷絕了與蘇家的往來,再不曾踏蘇家半步。”
說着他低下去,片刻又緩緩擡起,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而後老夫人以幼子尚幼,族中無人主事為由,将蘇家交到蘇承厚手中,待我長大成人,蘇承厚也并無歸還掌家之權的意思。”
姚知韞不知道蘇家還有陳年舊怨,只是這些與她并無關系,她無心深究,更不願耗費時間周旋。不等蘇文卿繼續便出聲打斷。
“蘇公子,你說的證據呢?”
蘇文卿臉上淺淡的笑意微頓,只一瞬便恢複如常。他垂着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緒,他将目光看向雕花窗棂,這裏看出去能看到舞臺中央,只是此刻窗棂緊閉,什麽都看不見,卻也隐約能聽到呀呀唱詞,該是唱到馬文才娶親了。
“霍夫人,喜歡這出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