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喬已經笑着開口,“勞夫人讓淩霄道長端詳一二,完事老奴也好回宮複命交差。”
原來是淩霄道長,姚知韞的印象中得道高人,大概皆是須發皓白、仙風道骨,類似姜太公那樣的老者,沒想到眼前人不過三十歲出頭的年歲,他個子不高,一身藏青道袍素雅,頭發高束,僅用一根桃木簪固定,發際線正中生着一處發旋,形如一枚銅錢嵌在額間,唇邊留着兩撇八字短須,一柄拂塵斜斜地搭在左臂。
她暗自打量,總覺得這人周身氣韻,半點沒有世外道長該有的出塵之氣,倒像是走街串巷的江湖騙子,若不是早知道他是霍抉安排的人,怕是也會心生戒備,不過大隐隐于市,也許他是個像濟公那般的世外高人也說不定。
還是不能以貌取人,姚知韞暗暗地告誡自己,還順勢點點頭來肯定自己的想法。
淩霄道長單手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貧道見過晉國公,國公夫人。”禮節倒是無可挑剔。
霍抉虛浮一把示意免禮,畢竟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外人面前面子還是要給的,他也就從善如流直起身。
即便是道長進內室也不方便,霍抉吩咐林叔搬了椅子來,讓姚知韞坐在庭院裏,讓淩霄道長相看。
淩霄道長望聞問切一概不做,只是圍着姚知韞轉着圈,口裏念念有詞,聽不清念的是什麽,姚知韞想大概是天靈靈地靈靈的一類的。
繞了幾圈後,手腕一抖拂塵清揚,又反着繼續轉。
有個人在跟前轉來轉去,姚知韞胃裏那股熟悉的反胃又隐隐開始翻湧,只是礙于人前,不能失儀,只能勉強忍着。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淩霄道長終于停下腳步。
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從袖中抽出一個類似錦囊的東西,“夫人近來心緒不寧、夜夢驚悸、反胃纏綿不休,并非全然胎氣作祟,實是身側纏了些不乾淨的陰晦濁氣,擾了母體胎無安寧。”
霍抉眉峰微蹙,語氣沉斂,“道長此話怎講?”
淩霄道長撚着拂塵尾梢,目光繞着院落四周轉了一圈,“貴人前番遇劫見血,煞氣沾身不散,又有枉死陰念徘徊不去,日日萦繞在夫人左右。尋常湯藥只能調理氣血,壓不住這股邪祟侵擾,故而夫人夜夜噩夢頻頻,脾胃逆嘔久治難愈。貧道這道安神驅穢符以朱砂配靈砂畫就,挂在床頭可阻隔陰邪近身,驅散周遭不乾淨的東西,護住母子二人體氣安穩。”
說着,他遞過去一枚折疊成三角狀的符咒。
霍抉接過,拱手謝過。
姚知韞靠在椅背上,心頭案子不以為然,若她告訴他,她就是來自異世的一抹幽魂,不知這位道長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高喬在一旁連忙附和,“道長修行精深,最得陛下信任,必得道長在一旁才能安然入睡,夫人懸挂了這符咒,那些纏人的髒東西自然不敢再近身作祟,夫人自當安穩許多。”
霍抉捏着符咒的指尖微微一頓,面上卻不動聲色,“如此,便有勞道長費心了。”
高喬那邊躬身行禮,“時辰不早了,老奴還得伺候陛下,陛下也離不開道長,老奴這就回宮複命了。”
林叔打了賞錢,高喬與淩霄道長相攜離去。
霍抉将符咒在燭火上點燃,看着躍動的火苗明明滅滅,幾番掙紮後化作一捧細碎的黑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今晚月色皎潔,将近一輪滿月懸于天際,寥落的星子疏疏落落點綴在幽邃靛藍天幕之上,他立在窗前,心緒沉沉翻湧不止。
陛下的身體油盡燈枯,最多也就撐上四個月,比計劃中的少了一半的時間,看來許多事情要加快節奏了。
趙虢那邊要逼一逼了,他身為八陉的監軍,始終受制于幽禾,又怎麽甘心呢?隐忍多時,心底不甘屈居人心的戾氣總要找個地方發洩一下。
方才高喬臨別兩句言辭隐晦、意味深長,淩霄的藥至少能讓他撐到十月,若是他修身養性,翻過年也不無可能,怪只怪他過于貪心,竟擅自增大藥量,過度損耗本源,才導致身子提前掏空。
此時的陛下怕是已經被夢魇糾纏不休,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一生權謀算計、陰私惡事做得太多,總是害怕厲鬼索命。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寒涼淡漠的笑意,半邊面容沉隐在窗沿投下的濃重陰影裏,另一半被清泠月光淡淡勾勒明暗,神情幽冷詭谲,竟宛如自幽冥深處走來的孤魂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