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須死
姚知韞立在垂花門前,目送着三人走遠的背影,眉宇間覆着一層沉沉冷色,她稍稍擡高了聲音喚了一聲,“隐棠。”
話音剛落,隐棠應聲落地,垂手躬身,“夫人。”
“查一下這段時間霍家三房和誰接觸?不要遺漏一絲一毫。”
“是。”
隐棠隐身而去,姚知韞靜立原地片刻,望着空無一人的方向沉默半晌,才斂了神色,轉身朝着內院走去。
她走得極慢,眼簾微垂,思緒流轉。
趙□□昨夜剛死,今日霍家就找上了霍抉,倘若霍抉置之不理,那就是“不恤宗親”,天下讀書人口誅筆伐,會成為他身上私德污點難以洗刷,可若是出手周旋,即便他沒有任何妨礙律法公正的意思,可保不齊會有人善加利用,或許有人正等着他這麽做。
再者帝王心中本就對他多有忌憚,只要有心人士稍加引導,那就等于給帝王遞了把刀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些尚且算不得最兇險,真正棘手的是,霍家那兩個沒那麽膽子殺人,卻被人撺掇來迫使霍抉出面,這分明是有人要将這事引到霍抉身上。
她本就懷疑趙□□之死是霍抉所為,她唯一疑心的是這種殺人手段,不是他的作風,他向來行事乾脆利落,對敵向來一刀斃命。
如今霍家主動找上門來,她幾乎就可以肯定,也大抵知道他為何要這麽做。
難道有人懷疑到他身上?
若當真如此,會是誰呢?
趙□□是靖南王的女兒,如今死在京城,靖南王怎麽可能善罷甘休?一個不慎,就會成為他興兵發難名正言順的由頭。
帝王平息靖南王滔天怒火、穩住邊關藩鎮,必定要推出一人做替罪羊,給靖南一個交代。
這個人,會是霍抉嗎?
腦海中不斷翻湧着各種可能,她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一陣陣地悶疼着。
她雖沒有正兒八經地進過學堂,可也是接受了十多年完備的現代教育的人,能辨是非曲直、人情好壞,可置身在這波詭雲谲的權謀漩渦裏,她終究看得淺。
她懂得每個社會都有不公平,可現代社會至少律法透明,對錯可以争辯,可在這絕對皇權的社會,人心裹挾皇權、宗族、兵權、利益,所有算計都藏在溫文爾雅的客套之下,進退皆是陷阱,處處藏着殺身之禍。
樁樁件件都遠超出她的認知,面對霍家那些婦人,她尚且能應付,可這般牽扯朝局,她似乎半點忙都幫不上,反而會成為霍抉的軟肋。
霍抉殺趙□□,無非是因為趙□□對她起了殺心,她不是聖母,自然不會以德報怨,可這般不管不顧的殺人,若是不能周全,勢必會将霍抉置于危險之中,但凡他有一絲把柄落在別人手中,抽絲剝繭,他的安危便是岌岌可危。
若是沒有她,霍抉該不會做這般如此激進之事。
終究還是她拖累了他。
霍抉匆匆往家趕,剛進門常嬷嬷就禀告了霍家二房三房上門,她們走後夫人就将自己關在房內,閉門不出,連晚膳都沒用,她們幾番輕聲勸慰,皆被她示意退下,不許任何人近身打擾。
霍抉聞言,眼底驟然凝起一層凜冽寒戾,心中已将霍家人恨了個徹底,可那些都不是緊要的,眼下妻子才是最主要的。
心底焦灼翻湧,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夜色浸滿整個小院,四下靜谧無聲,屋內黑漆漆的,沒有一絲亮光,他心中微沉,自從成婚後,無論多晚,她都會給自己留一盞燈,從未間斷。
他三步并作兩步的向前推開房門,一室黯然,他目光急切地掃過,看到姚知韞坐在窗邊那架藤編吊椅上,整個人融在沉沉暗影中,蜷縮成一團,無聲無息,安靜的讓人心頭發緊。
這一幕撞進他的眼底,心口驟然收緊,成婚之前,也是這般暗沉的夜,也是這間黑暗的屋子,她獨自藏在黑暗裏,壓抑着細碎的哭聲,他就站在那棵桂花樹下,靜靜地看着,滿心焦灼卻什麽都做不了。
那個時候,他就發誓,此生絕對不會讓她獨自一人面對任何事,她該如初次相見時,自在地坐在秋千上,清風拂袖,秋千高高蕩起,她驀然回眸一笑,明媚鮮活,仿若世間一切都失去了顏色,也照亮了他整個世界。
霍抉再沒有半分遲疑,他快速地穿過暗影,幾步走到吊椅前,俯身伸出有力的臂膀,毫不猶豫地将她打橫抱起。
吊椅輕輕一晃,發出細微的藤木摩擦的聲音,消解了滿屋死寂,他将她牢牢抱在懷中,寬大的衣襟将她裹得密密實實,掌心輕輕貼着她的後背,一下下緩慢地輕撫,低沉溫和的嗓音壓去了身上的冷硬戾氣,“我回來了……。”
姚知韞回神,怔怔地擡眸朝霍抉看過去,眼眸漸漸聚焦,看清了那雙滿帶疼惜的眼眸,她淺淺一笑,緩緩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回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滿滿都是依戀,說着将頭在他的肩窩蹭了蹭,終于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