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擊
王嗣源一怔,他當然知道有這條律法,只是男子納妾本就是平常之事,不少正妻為羅格大度名聲,會主動為丈夫張羅妾室,就算丈夫納妾,為了自己的臉面,也只會忍氣吞聲,絕不會真的鬧到官府去,久而久之,這條律法形同虛設,無人真的在意。
可不在意并不代表不存在,若是孫穎鐵了心告到衙門,他是免不了要被責罰,罪責雖不重,可如此一來,他往後的仕途也算是徹底毀了,他敢如此大膽,無視律法,仗的不過是孫穎心軟,不會走到那一步罷了。
但眼下的姚知韞可不像是會放過他的人。
王嗣源心裏發虛,只能拔高聲音,“父母之命,了無敢違,拂親之意,是為不孝。”
“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姚知韞的語氣不疾不徐,“媳婦懷孕,作為長輩本該體恤兒媳辛苦,鄭夫人反倒趕着給你納妾,行事本就失了分寸,陷你于不義,然後你罔顧律法,這是不忠,以孝挾持,陷你于不孝,如此将親生兒子陷入不忠不義不孝的母親,作為兒子不知規勸,這才是大大的不孝。”
“你……。”王嗣源氣結,被堵得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姚知韞可不會讓步,“你不願意回絕,不外乎是因為這事于你有利罷了,聖賢書講君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明知母親在兒媳孕期納妾違反律法,還會傷了發妻的心,卻為着你所謂的孝順,一味縱容,最後導致妻子早産,險些喪命,是修身不成,身為丈夫不能體恤發妻,導致家庭不和睦,這是家不能齊,為一己之私無視朝廷法度,更是不配治國,連家中妻兒都護不住,又怎麽敢指望你平天下?若是天下蒼生托付給你這樣的人,那才是天大的不幸。”
她始終說得淡淡的,沒有意思情緒起伏,卻在話音落下的時候,目光淡淡地掃向了王守,卻只是淡淡的一瞥,便收了回來,那一眼裏藏着的輕視,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守心中一凜,王家世代讀書,素來以守禮、明德、遵紀、齊家自居,憑着這份清名立足士林,王家之前不入仕,關起門來只要不鬧得盡人皆知,終究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如今王家既然決定入仕,也已經選擇了五皇子,無論是世人還是政敵勢必會雞蛋裏挑骨頭。
婆母不顧兒媳懷胎執意為子納妾,失了慈姑本分,為人子者,明知常被有錯,非但不規勸,反而愚孝盲從,而他作為一家之主,不能約束妻子行為,便是治家無能。
如今的王家身不修、家不齊、禮不守、法不遵,這般家風,又豈能安然入仕,立于朝堂?又怎麽能堵住那些谏官之口?
更何況,那個女子還是帶着目的來的王家。
王守心念百轉,擡眼朝着姚知韞望過去,這個女人,曾将半數藏書捐贈清源書院,供天下士子研讀,為大局,親手創辦清慈院收容孤兒,為大善,歸雲樓的生意經營得井井有條,有大智,如今她步步緊逼,看似咄咄逼人,實則是借着家事提醒王家,為大謀。
這般的有胸襟,有手段,有格局,存善心的女子,也難怪霍抉會視之為珍寶。
她,姚知韞,确實值得。
王守緩緩站起身,神色鄭重,一錘定音,“國公夫人所言甚是,此事是王家之錯,王家承諾,嗣源此生絕不納妾。”
姚知韞嘴角微翹,看來王家還是有明白人的。
王家從前不入仕,閉門讀書,即便行事随行寫,旁人自然不會說什麽,或者還會傳出一段紅袖添香的佳話來,可如今要立于朝堂,那就是要立在百官之中,那王家便容不得半分瑕疵,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讓人有機可乘,肆意拿捏。
她反複地想過這件事,樁樁件件,看似巧合,疊在一起卻處處透着蹊跷,根本經不起細究。
鄭家姨母怎麽就那麽巧地來到京城投奔?因為京郊流民甚多,京城早已戒嚴,她們是如何進來的?
鄭家也算是書香門第,鄭家姨母也是飽讀詩書之人,眼界見識都不差,完全可以借着王家的勢,為女兒尋一門體面的婚事,何必自降身份、甘居人下,執意給人做妾?
還有那個表妹更是奇怪,為了進到王家,不惜自毀名節、以死相逼,這般極端行徑,實在不合常理。
這麽多疑點疊加在一起,絕不只是簡單的尋求庇護那麽簡單。
或者她們背後,定然藏着不為人知的緣由。
所以她在沒有知會霍抉的前提下,住進王家,霍抉非但沒有阻止,反倒派了衛隊圍了樂福院,這就更加印證了她的猜測。
那對母女一定有問題。
鄭夫人舊居內宅,又不與官場夫人打交道,心思單純了些,只覺得自家姐姐可憐,輕易就被對方拿捏撺掇,一時同情心泛濫,執意給兒子納妾,王家內宅素來都是她一個人做主,早就習慣了說一不二,孫穎身為兒媳,理應無條件的順從婆母安排,可孫穎偏偏不肯退讓,這讓她心生不悅,便越發要促成此事,彰顯自己當家作主的地位,能拿捏住兒子和兒媳,确認兒子依舊事事聽自己的掌控。
世間大多婆媳矛盾,不都因此而起,再睿智之人遇到這個問題,智商都要降上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