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卿大聲地應了一聲,笑意再次擴大,似那般的少年意氣,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姚知韞,卻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揮揮手轉身大步離去,腳步是難得的輕快。
十年了,他的囡囡終于肯開口喚自己一聲哥哥,此生足矣。
城外千裏赤地,餓殍遍野,一道高聳的城牆隔開,京城裏卻是另一番光景,勳貴富商家中金銀滿倉,倉廪充盈,絲毫不受災情影響。
城裏大街上每隔三裏就設一處粥棚,說白了也不過是做做樣子,有人想博一個仁善名聲,大多數人不過是跟着湊熱鬧。
朝廷早就下了封城令,城外逃難的流民根本進不來,每日來喝粥的也不過是城中游手好閑無賴和乞丐,每天熬出來的粥喝不完,好好的吃食最後全都倒掉。姚知韞每次撞見,心裏都難受得不行,這些全是能救命的糧食,就這麽白白浪費了。
霍抉離京後,她一心忙着籌措糧草,雖說蘇文卿願意拿出五萬石糧食,可雲巒關加起來足有八萬士兵,還要安置城中百姓,五萬石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撐不了多久,她必須想其他的辦法。
她琢磨着該如何讓這些權貴心甘情願地将糧食拿出來,最後思來想去,想起了雅韻堂,這地方常常滿座,看戲的王孫公子,夫人貴女們從來不缺銀錢,要是不收銀子,改收糧食入場,就能多攢些糧食送到前線。
拿定主意後,她拖着六個月的身孕一頭紮進了雅韻堂,把自己記得的戲曲故事全部寫出來,與周班主精挑細選編排。
半個月後,堂外放了告示,每日換新鮮劇目,入場一律只收糧食,不收銀兩。
大堂散座一鬥米一人,中間隔間雅座三鬥米,樓上獨立貴賓雅間三石糧,糙米、雜糧盡數收納,按照大米的價錢折算就行。
開堂的第一出戲,便是前世姚知韞的媽媽最拿手的《牡丹亭》。
京城裏這些王孫公子、世家小姐,婚事全都由家裏長輩做主,根本沒法随心和喜歡的人相守。戲裏那種莫名而起、刻骨銘心的情意,人間地獄不離不棄,正是這群年輕人心裏最向往的感情。
往後連着好幾天,《西廂記》《長生殿》《桃花扇》一出接一出輪着演,根本不帶重樣。不少世家子弟直接把樓上雅間長期包下,一訂就是半年,拿糧食出手也大方,整整十間貴賓房,天天沒有空座。
姚知韞又和周班主商量,辦了票友專場。喜歡唱戲的王孫公子可以上臺裝扮演唱,臺下旁人看不出身份,既能保住體面,又能過足戲瘾,人人都稱心。
如此半月下來,竟也湊了一千石糧食,再加上這些時日沈知節在京城暗中收購的三千石,還有昌平伯府、王家以及刑部裴堅,大理寺楊克随等官員也紛紛送來糧食,邕王妃更是拿出家裏存糧的一半送給了她。此刻她也是來者不拒。
如此拼拼湊湊,也不過湊出五千石糧食,她一分沒留,盡數交給了蘇文卿,安排人押送去前線充作軍糧。
這些糧食也不過能支撐霍抉半月有餘,他臨走時說,給他兩個月掃平叛軍,一定會趕在她生産之前回京。
于她,他從未失約。
兩個月,朝廷的糧草能準時到達嗎?還有什麽辦法可以籌集到糧草來保障霍抉?她還能做些什麽?想着這些,內心愈發的忐忑。
即便如此,朝廷暗流依舊沒有停歇,朝堂裏不少盯着霍抉的人紛紛上疏,彈劾姚知韞一介內卷,手握渠道囤積糧草,調度物資,借着戰亂操控糧價,定然是居心不良。
流言細碎隐晦,傳到姚知韞的耳中,姚知韞卻只是淡淡笑着,靜靜地看着院中月色,心底一片清靜。
小桃卻的憤憤不平,嘴巴嘟得快要可以挂兩斤豬肉了,“夫人……。”
姚知韞卻只是扶着日漸隆起的小腹,搖着蒲扇,滿不在乎,她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麽,只要她的丈夫不餓着肚子上戰場,旁人的非議,名聲好壞,又有什麽關系,讓他們說去便好。
七月初七女兒節,京裏各家府邸接連設宴,不少人都送來了請帖,姚知韞身子笨重,又不願周旋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一律托詞身體乏累,全都婉言推掉。
只有孫穎女兒的滿月宴,她早早地備好東西,準時赴約參加。
因着災情,只邀了幾家至親與往來親近的好友,在內院小廳相聚。
看着孫穎懷中襁褓裏的小女娃,黝黑的瞳仁像兩顆圓溜溜的葡萄,嫣紅的嘴唇吐着泡泡,粉雕玉琢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要戳戳她的臉頰。
她連忙拿出備好的禮物,三套細軟棉布縫制的小衣褲,淺粉、月白、淺杏三色,沒有繁複的刺繡,穿着舒服不磨皮膚,一頂繡練花軟胎帽,還有一副小巧金手镯、一副金腳镯,搭配一枚素面長命鎖,鎖身只淺淺刻着“平安”二字,簡約又藏着滿心期許。
除此之外,另有一盒她親手調配的天然爽身粉,一并送到孫穎手中。
之前那樁事過後,王嗣源靜下心和孫穎好好談了一回,夫妻倆解開了心結,往後相處越發和睦貼心。
王夫人知道姚知韞做的事情後,心中只有感激,能不管不顧地站出來替孫穎撐腰,這份情義難得,她緊緊攥着姚知韞的手,卻不知道說些什麽,謝謝太輕,說多了反倒顯得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