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沒有霍抉,她一個沒什麽城府的孤女,守不住任何的東西,落個那樣的結果也不足為奇。
所以霍抉說出那個夢的時候,她才沒有一絲的懷疑,她甚至知道那或許不是夢,她可以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他又為何不能重生歸來。
他那般平靜地說出一切的時候,她的心是跟着揪着的,一下緊着一下地疼,就好像真的經歷過那樣的事情。
這樣說來,她活了三輩子。
她又想,究竟是她欠了霍抉的,還是霍抉欠了她,竟然糾纏了三生三世,因為她想到了一句話,若無相欠,怎麽相見。
若注定要糾纏在一起,又哪裏談得到後悔?
記憶中,她有過許多後悔的事,後悔曾經用那般激烈的語言質問過媽媽為什麽要生下她?後悔沒有在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好好跟爸爸告別,後悔來到這個世界後沒有好好和爹娘相處,總是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樣子。
可唯一的于他,她從未有過後悔,不僅沒有後悔,她竟然還覺得是如此的幸運。
姚知韞心思百轉,兀自沉浸在紛亂思緒之中,默然不語。
霍抉遲遲等不到她的回應,心口一陣陣發緊,好像一把重錘壓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錘就壓實一層,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識地越收越緊,直到姚知韞氣息阻滞,呼吸艱難,蹙起眉頭悶哼一聲。
他才驟然回神,慌忙地松了松肩膀,卻依舊沒舍得松開。
眼底的不安擴大,他甚至不敢大聲地呼吸,像是頭上懸着一把刀,等着她松手,那把刀就會從頭頂落下,将他劈成兩半。
“我也做過一個夢,”姚知韞的聲音悠悠傳來,很輕,很低,“夢裏我生在一個叫蘇州的地方,那是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煙火人家,我爹娘很愛我,七歲之前我活得無憂無慮,可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八歲那年我查出了急性白血病,吃了許多藥,紮了許多針。”
她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一絲的波動,可霍抉的心一抽一抽的,也像有針一下一下地紮在心上。
“藥特別苦,針埋在身體裏也很疼,頭發也掉光了,爹娘花了許多錢給我做了骨髓移植,于是從那以後我就變成了籠子裏的小鳥,不能吹風,不能奔跑,一個小小的風寒就有可能讓我複發,可好景不長,十五歲那年還複發了,醫院就成了我的家,隔壁的那張病床來來往往住過許多人,有大人也有小孩,有的進來就再也沒出去,也有的出去沒多久又回來了。”
她或許想到了什麽,沉默了一會兒。
霍抉的下颌在她的肩窩蹭了蹭,環着她腰的手臂緊了緊。
姚知韞将自己完全地投到身後那個溫熱的懷抱中,又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家裏已經沒有錢了,爹娘開始吵架,開始是隔三岔五地吵,後來就天天吵,吵着吵着,他們就再也沒有一起來看過我,他們不想讓我知道他們離婚了,可我又怎麽會不知道呢?原本幸福的家就被我毀了。”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仿佛染上了笑意,“我娘唱戲可好聽了,可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登過臺,我爹可以種出世界上最大的紅薯,他的試驗田裏總是能長出許多新奇的東西,我小時候常常會在裏面玩,他給我講了許許多多,我都記住了呢?”
“可是……。”她瑟縮了一下,“我還是沒抗争過病魔,死在病床了,醒來的時候我也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的發生過。”
她說着說着,仿佛真的分不清,那究竟是她真的活過的一生,或者只是一場夢呢?
霍抉的頭又深埋幾分,手也再緊幾分,心更疼了,原來她還經歷過那麽多,所以她才會種土豆和玉米。
這就是她的秘密嗎?
所以他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才會突然變得那般的特別,不像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樣的怯懦,只是用一雙沉靜到極致的眼睛看着他,仿佛想要把他看透一般,有審視、評估,他甚至看到一絲一閃而過的嘲諷,讓他一度懷疑他是不是衣衫不正,或者冠戴歪了,他還特意找兄長借了廂房整理,并未發現異常,回到宴席時,她就坐在兄長的身邊安安靜靜地啃着一只豬蹄,再也沒看過他一眼。
這一刻,她的答案似乎不那麽重要了,他好像終于抓到她了。
姚知韞說完,好像解除了心頭一道鎖了許久的鎖,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看淡了,也不會在意,可方才說的時候,她的心好像被剖開,又一次血淋淋地擺在眼前,此刻膿血流盡,雖還是疼,可她知道,等傷口愈合,就再也不會疼了。
她将手緩緩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摸到了他虎口處一道長長的疤痕,已經結了痂,痂還沒有完全脫落,摸上去凹凸不平,他離京之前還是沒有的,是這次受的傷嗎?
她一遍一遍地摩挲,仿佛想要撫平那個疤痕。
過了許久,她突然開口,“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