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叨擾,我回去報信,等府上的話。
晚霞滿天,賓客漸散。丫鬟收拾殘席,水盆碰在青磚上,脆響幾聲。
老夫人把郁馮氏叫到松鶴堂,屏退左右。堂前兩株羅漢松在暮色裏投下長影。
忠義侯府少夫人今日說的人,你怎麽看?
郁馮氏望着缸裏睡蓮,輕聲道:才學是好的,只是揚州與姑蘇路遠,興寧侯府如今什麽情形,還不清楚。
讓老二去查。老夫人撚着佛珠,你父親在廣州,五月那封來信也說了,長女的婚事馬虎不得。林家若查得實,還得去信禀他,等他回書再定。
正院書房裏,老太爺沒露面,只讓管事傳話給郁春:姑蘇林家,查清楚再回話。郁春人就在府裏,當日便撥了人手。
三四日,人從姑蘇回來了——揚州到姑蘇,正該這幾日腳程。
興寧侯府只剩個空架子,世襲到這一代已是最後,餘財不多。林老爺去後,家計全靠林夫人撐着。林海守孝三年閉門讀書,期間撰《鹽政疏議》,在姑蘇文人裏有些名聲;孝滿赴京,五月殿試中探花,傳胪授翰林院編修,人在京中入館,例無探親假。林家幾代單傳,他也沒有兄弟姐妹。
郁春在松鶴堂向母親禀了這些,語氣平和。詳報随即封發廣州;回書還在路上。
郁馮氏跟老夫人回話時,聲音發緊。老爺五月信裏只問品端仕途,一個字也沒提子嗣。
子嗣這一條,怕是男丁那邊的命。她捏着團扇,老爺身邊也有姨娘,我不攔女婿納妾;可萬一因女婿的緣故,蓁兒自個兒懷不上、生不出,那才叫人愁。
老夫人沉吟:先不急。去信廣州,等老爺回書再說。
賞花宴結柬,信往廣州去。單程三十五六日,來回七十日往上。馮氏知道,郁晟回了信,多半先論品行仕途家世;子嗣在她這裏是頂大的事,在老爺筆下,或許只是一筆帶過。
郁蓁得知消息時,正在繡樓繡《魚躍龍門》。
翠竹圍樓,夕陽透過茜紗窗,銀針在繃子上亮一下。非霜從樓下上來,猶豫片刻才開口:姑娘,二門上的人說,二老爺從姑蘇查消息回來了。說是興寧侯府獨子,姓林,名海,字如海,今年中了探花。老夫人和大太太正在商議。
郁蓁手上針頓了一下,針尖滑過指甲邊緣,沁出一粒細血。她送到唇邊抿了抿,鐵鏽味在舌尖化開。
姑娘當心。非霜遞帕子。
指甲劈了,拿剪刀修一下就好。
非霜去了。郁蓁看着繃子上那幾尾逆流而上的鯉魚,每一條都在逆水。
阿愚在識海裏道:興寧侯府的林海,就是林黛玉的爹,林如海。守孝那三年寫了《鹽政疏議》,連皇上都贊過。
鹽政?郁蓁重新穿針,燙手山芋。敢碰的人,不是初生牛犢,就是真有底氣。
你想不想把林黛玉生出來?阿愚有些興沖沖,我聽那些飛升的神說過,後世好些人想生林妹妹——你也算頭一份了。
郁蓁差點又紮到手指:你說什麽?
林黛玉不是林如海的女兒嗎?你嫁林如海,生出來的女兒,為什麽不能是林黛玉?
郁蓁搖頭:林黛玉是誰生的?那只能是賈敏。換了誰都不行,紅樓的世界繞的是榮國府轉,母女關系是定死的。
阿愚停了一停:那這樁親事,你怎麽想?
郁蓁沒立刻答。書上的林如海只是一個影子——開篇他已病故,黛玉因此長居榮國府。真實的這個人是什麽脾氣,議親會怎麽走,她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穿針引線,我來人間不是為了替代誰。林黛玉只能是賈敏生的。我是來體驗屬于郁蓁的人生的。
窗外暮色漸沉,風過竹林,沙沙響。滿架薔薇在風裏落瓣,落在回廊上,落在未完成的《魚躍龍門》旁。
郁蓁擱針,到窗前攤開手掌,接住一瓣花。
她想起宴上錢許氏看她的眼神,熱切裏藏着算計——和那些借着買繡品來攀她父親的人,沒什麽兩樣。林家來求親,未必是《松鶴延年》繡進了姑蘇,多半是兩廣總督的女兒。
她合攏手掌,将那瓣花握在掌心。
規矩她懂,議親本就是長輩張羅、女兒聽命;可她心裏仍有一點說不清的澀——不是反對這樁親,是被安排進一件還沒看清前景的事裏,自己插不上嘴。
廣州的回書在路上,林家的信使在途中,各府夫人的眼睛還盯着郁府。賞花宴落幕了;議親的線,才剛剛拉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