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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選擇(2 / 2)

他二十七歲上中了探花,在五月初。父喪後守孝三年,閉門讀書,将鹽政利弊梳理成《鹽政疏議》,給皇上留下了印象;孝滿赴京,傳胪那日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官口中念出,才覺三年燈油沒有白費。

老仆林忠捧着家書進來,信封上壓着興寧侯府的印:大爺,姑蘇來的,加急。

林如海洗了手,才拆信。母親王氏筆力穩,開頭問起居,中段直入正題——忠義侯府錢少夫人已從揚州回話,郁家對林家說媒之事「未拒未允,候兩廣郁總督回書定奪」;又言,榮國公府近日亦遣人至姑蘇打聽他的名姓,言語間有結親之意,賈家嫡女年貌相當。

林如海把信讀了兩遍,擱在案上。

郁家——兩廣總督郁晟,門第清正,帝心近臣,女兒據說繡名遠播。賈家——開國勳貴,榮國公賈代善勢焰正盛,嫡女未嫁。娶進門是攀龍附鳳,朝中的提攜與庇護,卻也從來不是白受的。

他走到窗前。巷裏傳來賣晚香玉的吆喝,拖長了尾音,在暮色裏漸漸遠去。母親信末寫:「兒自拿主意,娘只盼你娶一門能助仕途、又不至令內宅不寧的妻。」

他研墨,鋪紙,只寫了「已知,容思」四字,封起,囑林忠明日付驿。

還是這京城,榮國府裏,賈代善剛用過晚膳,在暖閣裏與幕僚說話。新科進士名錄上,探花林如海的名字被紅筆圈着。

幕僚道:林家雖侯爵末流,人卻乾淨——無黨派,守孝著《鹽政疏議》,聖上曾過問。與府上結親,武轉文,好栽培。

賈代善咳了兩聲,目光落在名錄上:林海這人,我留意久了。門第低些不怕,怕的是沾泥帶水。

他沒把後話挑明。朝堂上的水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太子屢受申饬,風向在變;賈家押在太子身上,可百年勳貴的基業,不能跟着一條船沉下去。他身子骨已大不如前,也要給自己留後路。

林家無權無勢、無黨無派,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正好落一筆閑棋:太子成了,榮國府能提攜女婿;若太子不成,林海有才學,也能往上爬。至于兒女之情,在賈代善眼裏,倒是最不要緊的。

以指節叩了叩桌案,他定了一句:閑棋一枚,先落下再說。

內院消息傳得慢,到底也到了賈敏耳裏。前月傳胪,她随賈母在樓上遠遠瞧見打馬游街的進士——幾十匹高頭大馬從午門出發,帽上宮花在日光下亮成一片;那一衆青袍裏,只有探花郎穿白衣,清俊得像一竿新竹,眉目清朗,在一衆進士中最是出挑。

她當時只看了一眼。可這一個月來,那一眼的影子時不時浮上心頭——若是能與他結成連理,那該多好。想到這裏,賈敏眉梢眼角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憨。

賈家這一家子,各有各的想法。最要緊的是賈母史氏不點頭:正兒八經出身勳貴,如今賈家如日中天,她哪裏看得上一個破落戶,哪怕中了探花,在她眼裏門第仍不夠。史氏對賈敏皺了眉:林家?侯爵空殼子,哪比得上咱們府裏。門第不夠,不許胡答應。

賈敏低低應是,回房後,又對鏡理了理鬓邊一支赤金點翠簪——其實不必戴,卻忍不住多看了鏡裏一眼。她又将那日游街的白衣影子在心裏描了一遍。描完了,她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滋味。

還是這六月末的夜,揚州繡樓。

郁蓁淨了手,正要歇下。阿愚在識海裏道:要不要我用天眼瞧瞧那林如海?京裏這會兒,該在燈下寫字。

郁蓁嗯了一聲,沒攔。

片刻,阿愚道:瞧見了——人坐在窗下,瘦高個兒,眉眼端正。案上攤着信紙,大約是剛給母親寫了回信。隔得遠,脾氣瞧不清。長得還行。

還行就行。郁蓁放下帳子,再查細些呢?

再細要耗靈力。你确定要?

郁蓁搖頭:不急。且看他如何抉擇——郁家、賈家,還有他自己。我下凡,不是來替人選夫的。

阿愚笑:你這話,跟前幾回說黛玉只能是賈敏生的一個調子。

是一個調子。郁蓁在枕上合眼,議親、嫁人、過日子,都是人間戲文。我想看戲,不想上臺搶詞。真有一日局面壞了,再說不遲。

阿愚停了一停:好吧。那我就等着看這出戲了。

嗯。

窗外,最後一朵荷花也在今夜謝了,蓮蓬在月下立着,青澀而硬實。郁蓁沒有立刻睡,又坐回繃前,将夏荷那半片葉補了兩針——金針一起一落,藕荷色的絲線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廣州的信還在路上。林如海的「容思」也在路上。她沒再說話,只讓夜慢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