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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 2)

第十章

七月中下旬,揚州的暑氣終于有了松動的意思。

紫薇開始落了,花瓣不再一簇簇地開,而是一朵朵掉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悄無聲息。池裏的荷也殘得更厲害,只剩蓮蓬杵在水面上,風過時輕輕晃一晃。蟬聲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瘋了似的喊,偶爾歇下來,能聽見風從樹梢穿過——熱還在,卻不再黏在皮膚上。

繡樓裏的光也柔和了些,透過梧葉篩下來,碎碎的亮落在繃子上。

郁蓁落了最後一針。

繃子上的夏荷終于完成。兩朵殘荷,一朵半垂在水面,一朵只剩三兩瓣挂着;梗莖斜斜伸出去,葉邊卷着,脈絡用深淺兩色絲線疊出。她把針放下,退後半寸看了看,沒說話。

非霜收拾線板,瞟了一眼繃子:姑娘這幅繡了快一個月了。

郁蓁嗯了一聲。收針那一刻,她的手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哪裏不滿意,是知道日子又往前推了一段。繡完的荷不會重開,時間也不會倒流。她伸手理了理梗莖上最後一針的線頭,才交給非霜。

收起來吧。她把繃子遞過去,樟木匣裏墊好絹,別壓着梗莖那幾針。

非霜将夏荷輕輕覆上素絹,納入匣中,又道:姑娘下一幅繡什麽?庫裏還有新到的銀線,要不要試試?

先不急着用亮的。郁蓁看了一眼線板,天光變了,顏色也該變一變。

非霜應聲去了。郁蓁把金針插回針插上,指尖在完成的針腳上輕輕撫過。外面蟬聲又急了一些,像在搶秋天來之前把最後幾聲喊完。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比郁芝的重,也比非霜的穩。

郁馮氏掀簾進來,手裏捏着團扇,額上沁着薄汗。她在繡墩上坐下,接過非霜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道:廣州那邊,還是沒有信來。

郁蓁給她續茶:母親別急,父親的回信總在路上。

我知道。馮氏握着茶盞,指節有些發白。她比前些日子清減了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不是老,是夜裏沒睡好。

算着日子,該到了才是。你二叔說南邊驿站前幾日到了一批公文,裏頭沒有你父親的——

她沒說完。郁蓁也知道後半句:別人的信都到了,郁晟的信卻沒有。是還沒寫,還是寫了沒發,還是老爺對這樁親事不如母親期望的那般積極?

林家那邊呢?馮氏又問,聲音低些,你二叔的人回報,林家夫人似乎在備禮,往揚州的方向。還沒定親,只是……

只是表個态。郁蓁接得平靜,母親寬心。林家認真不認真,要等禮到了才算;父親的态度,要等信到了才算。咱們急,急不來。

馮氏看了女兒一眼,想說什麽,又咽回去。她坐了一會兒,改說幾句家常——午飯菜色、景瑞在書院的功課、廚房新來的廚娘手藝還行。都是些浮在面上的話,底下的水流,母女倆都知道,誰也不伸手去撈。

臨走時,馮氏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收進匣中的夏荷:繡完了?那就好……日子過得真快。

簾子落下,繡樓裏靜了片刻。郁蓁才對非霜道:換盞熱茶來。她沒說的是——林如海那個人,她還只在紙面上見過;禮到了,信到了,人會不會從紙面上走下來,她也不知道。

隔了幾道牆,松鶴堂裏也得了消息。報事的婆子說大太太從繡樓出來,臉色還好,就是步子慢了些。郁老夫人嗯了一聲,将手中佛珠撥過一顆,對王嬷嬷道:林家的禮若真往揚州來,先報我。廣州的信到了,也先報我。

兒媳婦坐不住,她坐得住。廣州的回書還沒到,那就等着;林家還沒表态,那就看着。

阿愚在識海裏開口:你母親剛才來,你的針頓了一下。

收針的時候頓的,跟母親沒關系。

是嗎。

就這兩個字,讓郁蓁繞線的手停了一瞬。她否認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随口一說。她慣性地把這絲念頭按下去——在人間,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反而不痛快。絲線多纏了一圈才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