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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 2)

郁蓁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葉上,停了一息,又落回線板上。

同一日,京城榮國府,榮禧堂裏是另一番光景。

史二夫人午後到的,帶着貼身丫鬟、老嬷嬷,還有一本厚厚的花名冊。她與賈母在暖閣裏坐了約一個時辰,茶換了三遍——外頭的人只知道史家二夫人來看望姑母,榮禧堂的門卻關得嚴嚴的。

花名冊攤開在案上,史二夫人的手指點在徐莊遠的名字上。

威遠侯府嫡次子,行二,今年二十出頭。與林如海同科,二甲第十八名。文章我托人看過了,穩當,不冒進。父兄都在西南掌兵,爵位雖由長子襲,這嫡次子将來外放、留京,都有路子。

賈母呷了一口茶,才道:門第上倒還過得去。人品呢?

打聽過了,在京時沒什麽不好的名聲。不好色,不狎妓,在同窗中人緣尚可。威遠侯府的家教向來嚴。史二夫人頓了頓,又補一句,林家那位探花,門第、人品我們都摸過底——姑母也知道,空殼侯府,子嗣又單。徐家這門,實得多。

賈母點了點頭,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立刻表态。徐莊遠比林家強得多;但這話不能說急,顯得賈家上趕着。她還要讓史家覺得,是她在給史家面子。

她心裏還有另一層顧忌——老爺那邊。賈代善對林如海那步棋上了心,她不是不知道。但這件事,她不打算跟他商量。他在前朝盤算他的,她在內宅盤算她的。老爺要的是林家那步閑棋,她要的是女兒嫁得體面——兩件事未必兩全。這些日子她越看越明白,老爺的心思在朝堂上,不在女兒身上。那她就自己來。

再細查查。賈母道,徐家的底細、徐莊遠在京裏的行事,都要實了再報。不急在這一時。

史二夫人會意,将花名冊收起:那是自然,姑母放心。史家在京裏也有人手,查起來不難。

暖閣裏的對話告一段落,榮禧堂的門重新打開了。外頭的小厮只看見史家二夫人告辭時笑容得體,不知暖閣裏議的是什麽。

賈敏在自家院子裏翻《詩經》。丫鬟從外頭回來,順口提了一句:史家表姨母來了,正在老太太那裏說話呢。

賈敏翻書頁的手沒有停,只嗯了一聲。她不知表姨母為何來,但母親這幾日的心情她看在眼裏——那日榮禧堂摔茶盞的聲音,隔了幾道牆她還是聽見了。後來母親雖沒再提林家,府裏也一切如常,可有些東西變了。母親看她的眼神比從前多了些打量,像在尋找什麽答案。

她想起前月游街那白衣探花,心裏微微一緊,又強行按下去——親事的事,輪不到她插嘴。她把書翻到下一頁,目光落在字上,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窗外天色更暗,廊下丫鬟的腳步聲輕而快,遠了,她還是讀不進去。

遠在姑蘇,林府書房裏,燈已經亮了。

林夫人坐在案前,手裏捏着一封信。信是下午送到的,走了近一個月的驿路,封口火漆完好,是兒子熟悉的字跡。她拆信時手指很穩,目光落在「已知,容思」四字上,眉頭微微舒展。

她讀了一遍,又讀一遍。回信不長,字字穩當——沒有沖動,沒有猶豫,他在權衡,而且知道自己在權衡。這讓她踏實。她最怕的不是兒子選錯,是兒子不敢選。

她也讀出了字裏行間的孤單。「容思」——思什麽?她在姑蘇,他在京城,父子都不在,他一個人對着燈,把兩家擺在案頭比。她想起如海小時候做功課,總在書房坐到燈花爆了才出來;她端着湯在門外站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進去打擾。如今也是這樣,只是他寫的不是功課,是親事。

她把信折好,目光落在案頭另一份禮單草稿上。該備一份禮送去揚州了——不是定親,是表個态,讓郁家知道林家是認真的。她在心裏過了一遍:送什麽、送多少、怎麽送才不會讓對方覺得輕慢,也不會讓對方覺得急切。揚州路遠,禮要辦得仔細,少說也得半月才能送到;越早着手,越顯得誠心。

她叫來管家林忠,吩咐幾件事:澄心堂紙備十刀——翰林院才用得上的體面;徽墨找人特制一批,紋樣照着郁家那位姑娘的繡品來,別讓人家覺得林家只是泛泛打聽。林忠一一應了,退出去時,她又叫住他:不急,仔細辦,別出差錯。禮單拟好了,先呈我看。

林夫人獨自坐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那封信。如海的筆跡比起京前又穩了些——一個人寫字穩不穩,跟心有關。他在京城這幾個月,大概也磨掉了不少書生意氣。欣慰多一些,還是心疼多一些,她自己也分不清。

揚州繡樓,夜也深了。

郁蓁換了一方新繃子,穿了一根針。線板上的絲線排了一排——藕荷、月白、鴉青、半黃——她的手在那卷半黃的線上停了一下,抽了出來。

将枯未枯的黃色,像梧葉在初秋邊緣的顏色,比金黃暗些,比枯黃潤些。她繡了這麽多年,開新繃子總先挑最亮的那卷線;這一次卻選了它。新圖仍是秋意——一枝梧葉,葉緣将黃未黃,底下還要留半幅空白,給後頭的秋蟬。夏荷殘了,就該繡殘荷;暑氣退了,顏色也該從濃轉淡——她說不上來更多道理,手已經替她做了決定。

第一針落下去,繃子上多了一痕淡黃的弧線。

阿愚在識海裏安靜了一瞬,看見了換繃、換線、換了一種她本人未必察覺的情緒。他想說點什麽,最後什麽也沒說。

月光鋪在新繃子的淡黃上。蟬聲歇了,夜靜得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