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都說上嫁吞針,下嫁吞金,平嫁吞氣。
賈敏這一嫁,約莫就是吞氣。威遠侯府三房未分,二太太笑裏藏針、三太太夾槍帶棒,她夾在中間做棋子。徐莊遠總愛合書吹燈,去挑開翠濃的桃紅比甲——偏偏應該跟她磨合的人,根本不在乎。
她定親晚,成親早。郁蓁定親早,成親晚。
如今,輪到郁蓁了。
說起來,這門親事郁家不是沒有猶豫過。侯府的牌子在林夫人百年後就會被摘掉,林家子嗣艱難也是實打實的隐憂。可是郁晟多方調查、林家又屢次示好之後,家中終究認可了——幾代單傳,換句話也叫家中清靜。從利益看,若女兒有子嗣則無人分潤家産;若無出,吃下林家的一切也順理成章,再備嫁妝再嫁也不虧。在這江南,甄家是明面上的土皇帝,郁家卻遍布內裏各處關節,并不缺助力。情理到利益,郁父權衡之下都不覺得哪裏不好。
這些權衡郁蓁全都知道。家中沒有瞞着她——她一直進退有度,家中認定她不是那等重情愛的性子。
她也确實不是。
出嫁前夜,阿愚在識海裏一聲不吭。郁蓁喚了他兩聲,沒回應,想是又附去哪只貓狗身上溜達了,跑遠了懶得理她。她不擔心——阿愚的本體玉髓在她神魂裏,一個念頭就能召回來,随他去。
大清早,當非霜的手抖得連梳子都握不住的時候,郁蓁平靜如水。
銅鏡裏映出她的臉。嫁衣已經穿好了——石榴紅的通袖袍,金線繡的纏枝蓮紋從肩頭一路鋪到袖口,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線跡。她自己繡的,一針一針,繡了整整一個冬天。繡到最後幾片葉子的時候,手指比從前慢了一些——不是因為手生,是因為她知道這件衣裳穿上去的那天,就不是試穿一下就能脫下來的了。慢歸慢,還是繡完了。
非霜站在身後,梳子舉了三次才落下。
姑娘……聲音發顫。
郁蓁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比我先慌。
非霜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轉了一圈,硬生生憋回去了。她服侍郁蓁六年了,今日陪嫁去姑蘇。貼身丫鬟聽着體面,可到了新地方,能不能站住腳全看主子的面子——她慌的是這個。更慌的是她自己:從小在揚州府長大,沒離開過這方天地,如今要去幾千裏外的陌生地方,姑爺是什麽性情,林府有什麽規矩,她一概不知。再能乾的丫鬟,到了生地方也怕踏錯半步。她握着梳子的手又緊了緊,一半是替小姐緊張,一半是替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握住郁蓁的頭發,開始梳。一下,兩下,三下——郁馮氏教的,梳三下,寓意穩穩當當。
門簾掀開,郁馮氏走了進來。
她穿了赭石色的對襟褙子,比平日鄭重許多,卻壓不住眼底的紅。母女倆在銅鏡中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郁馮氏從袖中摸出那把檀木梳——當年她出閣,全福人給她上頭用的那把,梳齒已被歲月磨得圓潤。
我來。
非霜讓開,郁馮氏站到女兒身後。梳齒穿過發絲的聲音細細的,滿屋子只有這個聲音。梳到第三下,郁馮氏的手指在郁蓁的發尾頓了一頓,像是想說什麽,終究沒說,只把蓋頭拿了起來。
正紅的綢緞,四角墜着流蘇。郁馮氏雙手捧着它,懸在郁蓁頭頂。
蓁兒。
嗯。
往後——她停了一下,聲音穩住了,往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郁蓁沒有答話。她看着銅鏡裏母親的臉,看着那方紅綢緩緩落下,遮住了自己的視線。世界變成一片紅色。
接下來的事情像是被人推着走。非霜和非露一左一右攙着她出了繡樓。路過回廊的時候,她聽見廊下有人低聲啜泣——汪奶娘在人群後面捂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正堂裏站滿了人。透過蓋頭縫隙,青磚一塊一塊往後退,退到正堂門檻前停住了。
郁晟站在堂中。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換了件深褐色的家袍,倒比穿官服時更叫人覺得陌生——仿佛他卸下了兩廣總督的殼子,露出了裏頭那個不善言辭的父親。手垂在身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郁蓁跪了下去。
拜祖先。拜父母。三叩首,每一叩都聽見自己的心跳落在青磚上。第三叩的時候,身後有人哭了——很快被壓了下去,只剩下細碎的吸氣聲。
郁晟的手伸過來,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粗粝、滾燙,力道大得有些發疼——像是怕握不住似的。他把她扶起來,卻沒有立刻松手。
到了姑蘇,他說,好好過日子。
就這一句。翻遍了所有的話,只找到這一句。
郁蓁應了一聲:是。
他松開了手。松得很慢,像是一寸一寸松開的。好不容易攢夠的話已經說完了,手就沒有理由再握着了。
郁蓁又磕了一個頭。這個頭不是禮數裏的,是她自己想磕的。
花轎已經等在門口了。十六人擡的,紅緞帷幔上繡着百子圖,轎頂四角挂着銅鈴,被風吹出細碎的響。非霜重新替她整了整蓋頭,非露檢查了轎簾。郁蓁彎腰坐進去,喧嚣被轎簾隔絕成悶悶的聲浪。
起轎。
銅鈴響了一路。笙簫鼓樂在前面開道,嫁妝隊伍在後面跟着——家具器皿、四季衣裳、她的繡繃和針線盒,裝了整整十二條船,已經先一步沿運河南下了。她的花轎要先去碼頭,上了船再走。街邊有人撒銅錢——郁家的規矩,嫁女兒要散一回喜錢,讓街坊都沾沾喜氣。小孩子在人群裏鑽來鑽去,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郁蓁坐在轎中,穩如老狗。
蓋頭底下什麽也看不清,她就索性閉了眼。轎子一颠一颠的,她的心也跟着一颠一颠——不是緊張,是一種奇異的清明。她知道這條路是去哪兒,知道那頭等着她的人是誰,知道嫁過去之後要面對什麽。家中長輩把能算的都算給她聽了,利弊得失清清楚楚。她從定親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知道歸知道。
當轎子停下、碼頭的風吹動轎簾、她聽見水聲拍打船幫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還是快了一拍。
花轎被擡上了船。
轎子船比尋常的畫舫寬大許多,船艙被紅綢和錦緞裹得滿滿當當,船頭系了紅彩球,船身貼着金漆囍字。花轎在甲板正中落定,四面用繩固定好。笙簫鼓樂換了一支船繼續奏着,迎親船隊緩緩離岸。碼頭上送親的人漸漸變小——那一簇簇人頭裏,有一個穿赭石色褙子的身影一直站着沒動。
郁蓁收回了目光。
轎簾忽然被什麽東西拱了一下。郁蓁一愣,随即感覺到識海裏那點熟悉的波動——懶洋洋的,帶着點我回來了的意思。
一只半大的貍花貓從船艙陰影裏鑽出來,踩着船舷,靈巧地跳到花轎旁。它豎起尾巴圍着轎子繞了一圈,然後蹲坐在轎簾前面,歪着腦袋。
郁蓁隔着轎簾感覺到了。
阿愚?
貍花貓的尾巴尖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