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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1 / 2)

第18章

郁蓁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紅燭燒了一夜,燭臺上凝了一攤燭淚。她側過頭——林如海已經醒了,坐在床沿,正穿着靴子。聽見動靜,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迅速移開,像是不知道該怎麽放。

醒了?他問,聲音有些啞。

郁蓁嗯了一聲,撐着身子坐起來。身上還穿着昨晚的亵衣,喜服挂在不遠處的衣架上,石榴紅的綢面在晨光裏暗了一個色號——昨夜燭火太亮,襯得什麽都濃。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動作不大,但林如海看見了,立刻站起身,背過身去。

我讓人備了水,他說,在外間。

非霜端着水進來的時候,看見姑爺站在窗前,背對着床,像是在看窗外的樹。她低着頭,腳步比在揚州時輕了一半——生地方,人不敢放開了走。

姑娘,非霜低聲說,該梳妝了,一會兒還要去敬茶。

郁蓁點了點頭,沒說話。她對着銅鏡梳頭的時候,忽然想起前日這個時候,母親站在她身後,檀木梳穿過發絲。那把梳子今天不在她頭上了——收在妝奁裏,和蓮子錦囊擱在一處。

走吧。

正堂已經布置好了。林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石青色的對襟褙子,和昨天拜堂時同一色系,但料子更軟些。她坐的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紋絲不動。郁蓁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她面上帶着笑,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有細紋卻不顯老态,像是常年養尊處優又心思輕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慈愛。那笑容挂在臉上,目光卻落在郁蓁身上,不是打量,是看。像看一件新擺進來的瓷器,要看清楚該擱在哪個位置,穩不穩當。

郁蓁迎着那個目光走上前。林夫人面上帶着笑,但那笑容底下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像在估量一件剛進門的東西該擺在哪裏,穩不穩當。郁蓁沒有回避那個目光,在蒲團上跪了下去。

母親請用茶。

茶盞遞上去的時候,林夫人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動作看着平常,可每一步都卡在當口上——不快一分,不慢一毫。

起來吧。

郁蓁站了起來。林夫人伸手虛扶了她一把,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不重,既顯親近又不越界。

我這一輩子,總想着有個女兒能說說體己話。林夫人聲音不高,卻能讓堂上的人都聽見,今日總算是如願了。

郁蓁垂着眼,嘴角微微抿出一個弧度,像是被這話觸動了。她輕聲道:能叫您一聲母親,是兒媳的福氣。

這話接得規矩,感激裏帶着羞怯,挑不出錯。但她心裏清楚——場面話聽過就算了。林夫人眼裏那抹審視還沒散去,女兒兩個字說得再熱絡,也只是開場的客套。她面上挂着那點感動,把該演的戲份演足。

林夫人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認她聽進去了幾分。

我年紀大了,有宋媽媽她們伺候,倒不缺什麽。林夫人說着,視線轉向一旁的林如海,你們新婚夫妻,本該在一處。如海在京裏任職,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我不放心。等過了回門,你随他去任上吧——府裏的事,先學着看,不必日日守在我跟前。

郁蓁心裏轉了個彎:婆婆這是要孫子,比要兒媳婦伺候更重要。她垂着眼,恭順應道:兒媳聽母親的。

林夫人這才從身後丫鬟手裏接過一套鑰匙——黃銅的,大大小小七八把,用一根紅繩串着,擱在托盤裏端過來。

府裏的事,林夫人說,你先看着。

郁蓁看着那串鑰匙,沒有立刻伸手。她是真心想推——婆婆一人操持林府多年,她初來乍到,連府裏有幾口井都沒摸清,哪裏敢接。更何況,林夫人話裏明明透着另一層意思:想讓她随如海去任上。

母親,她垂着眼,聲音恭順,兒媳年輕,對府裏的人和事都不熟。倒是老爺那邊……兒媳更該盡心的。

林夫人看着她,眼底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松快——這姑娘聽懂了,也願意往兒子身邊去。她伸手把郁蓁的手拉過來,将鑰匙按進她掌心。

收着。林夫人聲音不高,卻帶着分量,你一日是林家婦,這一日府裏的事你就看得。去不去任上,鑰匙都是你的,該你拿的規矩,一分不能少。

郁蓁指尖觸到銅片的溫涼。她聽懂了:婆婆這是給她撐腰。日後她若需要動用這鑰匙管家,林夫人會站在她身後。她不再推,穩穩接了鑰匙,屈膝一禮:兒媳謝母親信任。

林夫人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從今往後,兒子頂門立戶,她這個當娘的也該退後半步,稱一聲老夫人了。

林如海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有話想說,最終也沒說出來。他今天穿了件靛藍色的家常袍子,比昨天那身喜服低調得多,襯得人沉靜了些。目光在母親和妻子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郁蓁手裏的鑰匙上——他的表情有一點微妙,像是沒想到母親給得這麽快,又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我讓人備了早膳,他說,在花廳。

這話是跟郁蓁說的。

游園的時候,林夫人沒有親自陪,讓一個姓宋的管事媽媽領着。宋媽媽四十來歲,圓臉,笑起來一團和氣,但眼睛不老——說話的時候總往郁蓁臉上瞟,想從她表情裏讀出點什麽。郁蓁知道這種人在府裏的位置——管事媽媽,主母之下最貼近內宅運轉的那一圈人,消息靈通,态度靈活。宋媽媽今天來領路,一半是奉命,一半是想自己掂一掂這位新少奶奶的斤兩。哪家新媳婦進門,管事媽媽們都是這個路數——不是惡意,是本能;府裏多了一個主子,她們得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麽站。

少奶奶您看,這是正院的西跨院,夫人住東邊,這邊空着——宋媽媽指了一圈,那邊是庫房,再往後是下人們的住處。花園在後頭,不大,但蘇州的園子講究個玲珑。少奶奶要是悶了,可以逛逛。

郁蓁嗯了一聲。她走在青磚甬道上,餘光掃過沿途的院落。林府的格局比郁家小一些——侯府的架子還在,但院子裏的草木有幾分疏于打理的疲态。牆角一叢迎春開了大半,有幾枝垂在地上,沒人扶起來。假山根底下的青苔漫到了路上,踩上去有些滑。這些細節宋媽媽大約也看見了,但沒有提——她在等少奶奶自己開口。

各房的人,宋媽媽繼續說,等會兒讓他們來拜見少奶奶。庫房的張管事、廚房的劉嫂子、針線房的——

不急。郁蓁說。

宋媽媽的話頓了一下,停了一拍才接上:是,少奶奶說了算。

阿愚就是在這時候溜達過來的。

一只半大的貍花貓從假山洞裏鑽出來,豎着尾巴,踩着不緊不慢的步子穿過甬道。它在郁蓁腳邊停了一下,蹭了蹭她的裙角,然後若無其事地往庫房方向走去了。非霜低頭看了一眼,認出那只貓,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她知道那是誰,也知道它在這裏意味着什麽。

郁蓁沒有低頭看阿愚。但識海裏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動靜——

庫房那邊有人在翻賬本,對不上。至少有兩個人心裏有鬼——一個在裏面擦汗,一個在外面望風。

郁蓁面不改色,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沒有快半分,也沒有慢半分。非霜跟在身後,把沿途遇見的每一張臉都暗暗記住了——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管事從庫房出來,看見她們就拐了個彎繞開了;兩個在廊下嗑瓜子的婆子看見宋媽媽,瓜子往袖子裏一塞,站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非霜在揚州時沒見過這種陣仗——郁府的下人規矩嚴,少有敢在主子面前這般敷衍的。她在心裏把這些人分了類:繞道走的那個有問題,笑比哭難看的那兩個是牆頭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