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夫人叫郁蓁過去,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
桌上放着庫房對牌。不是郁蓁日常用的那把銀錢對牌——那是母親大婚次日給她的,管日常開銷的鑰匙。此刻桌上的這把是林府庫房的銅鎖鑰匙,一式三把,林老夫人手裏一直留着兩把,從不離身。
你做得很好。
四個字。林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麽表情,聲氣也淡。郁蓁嫁過來這些日子,已經漸漸習慣了婆婆說話的方式——越是重要的話,聲氣越淡。
林老夫人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銅鑰匙,手指在鑰匙上擱了一瞬,才推過來。那一瞬的停頓很短,但郁蓁看見了。婆婆不是不甘心——是在确認自己做得對。
庫房的對牌你拿着。往後府裏的事,你做主就好。
郁蓁接過來。沒有推辭——推辭過一次就夠了,這次不是客氣的時候。
謝母親。
林老夫人點了下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院中新葉正綠。她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想什麽,最終只說了一句:
你比我有福氣。
郁蓁垂眼應是。她沒聽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林老夫人看着她,其實是在看當年的自己。當年她嫁進林家時,婆婆直到去世都沒把庫房鑰匙交出來,她守了二十年的對牌,到今天才交出去。不是因為郁蓁做得有多好,是她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郁蓁過幾日就要随夫赴京了,這府裏說到底還是她這個寡母守着。底下那些人,水至清則無魚,真讓郁蓁一次性收拾乾淨了,她往後在姑蘇靠誰去?讓郁蓁緊一緊皮子,敲打敲打,那些知道疼的會繼續忠心辦事,這就夠了。她要給兒媳撐腰,但也不能把給自己做事的人全得罪了。有些東西,趁早放手比攥在手裏好,但放多少、放到哪一步,她心裏有一本賬。
郁蓁走出正院時,手裏的銅鑰匙涼絲絲的。她握緊了它,沒有回頭。她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她自己做了婆婆,會不會也像林老夫人一樣,在交出鑰匙之前猶豫那一下。她沒有答案——她連自己會不會在這人世間待到做婆婆的那一天都不确定。
京城。威遠侯府。
翠濃自上月被擡為姨娘後,越發得意,卻不敢露在臉上。徐莊遠這些日子幾乎夜夜宿在她房中——有時她穿着桃紅比甲去外書房送湯,他便不讓她走。
這晚消息又傳到正院時,賈敏正在卸妝。丫鬟的手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少夫人,姑爺他……今晚又宿在翠濃姨娘屋裏了。
賈敏的手停在半空。銅鏡裏的人臉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自己動手解了耳環。丫鬟試探着問:少夫人,可要歇下了?
好。
燈熄得比平時早。不是她要熄的——是她等不到要等的人,自己也不想等了。
她躺在黑暗中,想着姑蘇。那裏有一個女人正在一步一步地站穩腳跟——聽說她在查賬,在收服人心,在取代宋媽媽的位置。這些消息是張大家的輾轉打聽到的零星碎語,沒有确證,但賈敏信。她信郁蓁做得到。因為她做得到的那些事,賈敏一件都做不到。
她在這個侯府裏,連一盞等她歸院的燈都沒有。她嫁進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忍——母親說嫁人都是這樣的,忍一忍就過去了。可如今她嘗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忍能解決的。你忍了,對方不會收手,只會再進一步。
她不甘心的不是翠濃得寵。一個丫頭爬上男人的床,算什麽本事。她不甘心的是——她生來是國公府嫡長女,母親是一品诰命,外祖家是金陵史侯,從小到大哪一樣不是拔尖的?可如今她困在這個連燈都沒有的院子裏,而那個揚州商戶之女,什麽都不用争,什麽都有了。
她不是沒問過自己憑什麽。問多了,就變成了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費盡心機、費盡力氣,卻連那個男人的一眼都求不來;不甘心那個郁蓁,不過是總督之女、商戶門第,卻能讓探花郎親自摘蓮蓬、讓婆婆把庫房鑰匙交出去、讓丈夫在京城巴巴地等着接她赴任。
她争什麽呢?跟翠濃争寵?她連看都不想看那個男人一眼。跟郁蓁比?林如海已經是別人的丈夫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太好過——仿佛自己受苦,就能證明老天爺不公平似的。
她睜着眼,在黑暗中說了三個字。
憑什麽。
沒有回應。只有窗外漏進來的月光,薄薄一片,照在她臉上。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前月傳胪,打馬游街。探花郎白衣清俊,她站在樓上隔着簾子看了一眼。就一眼。後來她繡了很多帕子,拆了繡,繡了拆,怎麽都不對。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求不得是什麽滋味。
現在知道了。
聲音很輕。沒有人聽見。她在黑暗中閉上眼,那股恨意沒有被壓下去,反而沉得更深了。
又過了幾日。
郁蓁路過蓮池時站住了。池中新葉已經貼在水面上,疏疏落落的幾片,在四月裏顯得單薄。
非霜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忍不住說:少奶奶,這池子今年夏天應該好看。
郁蓁沒有回答。
池水底下埋着蓮子。那些蓮子是林如海送的——定親宴上她多看了蓮池兩眼,他便叫人摘了最早開的蓮花,取了籽,做成了錦囊。那些蓮子和她的嫁妝一起來了姑蘇,被撒進這片池子裏。
種下去的東西,總要等它長。
過些日子她就要去京城了。這片池子她看不到今年夏天開花的模樣。但蓮根會在泥裏紮下去,往下長,往深處走。等到來年,總會開的。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