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郁蓁開始理賬是四月頭上的事。
庫房張管事被叫到正院時,還沒當回事。少奶奶年輕,新嫁過來的,能看出什麽名堂?他把賬冊呈上去,垂手站着,等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他在林府做了十幾年庫房,富貴人家的小姐他見多了,哪有幾個真看得懂賬的。
郁蓁翻了小半個時辰。
翻完之後說:張管事的賬,做得真細致。
張管事心裏一松。
細致到——去年八月進的三十匹松江布,九月出庫十五匹,餘十五匹。今年二月又出庫八匹,按理剩七匹。可三月盤點單上寫的,是剩四匹。
她擡起眼,聲音平平的:那三匹布,去了哪裏?
張管事後背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對不上、記錯了、許是損耗——可少奶奶的眼神平平的,不兇不怒,就是看着他等他答。那些現成的借口在嘴邊轉了一圈,一個都沒能說出口。
重做。再呈。又被指出三處。第三遍的時候,他手都在抖,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正眼看她,又忍不住想瞄她的臉色。郁蓁沒發脾氣,甚至聲氣都沒變過——可越是這樣,他越怕。在神界的時候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底下的人以為她看不到,以為她不懂。她只是懶得分辯。但真要查的時候,一筆都跑不掉。
重做吧。她把賬冊推回去,說,不急,做好為止。
張管事抱着賬冊出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消息傳得比風快——不到半日,府裏上下都知道新少奶奶查賬查出問題了。有人慌,有人等着看熱鬧,有人悄悄把賬冊拿出來重新對了一遍。
王管事那頭更棘手些。采買的賬不是一兩個窟窿——幾乎每個月的單子都對不上。數目不大,但勝在次數多,積少成多。郁蓁沒有叫王管事來對賬。她讓非霜遞了句話:往後采買凡超過二十兩的,須先報正院核準。同時把自己陪嫁的一個老人——周嫂子的男人——派去盯着。那人在郁家管過幾年采買,行情門清。
賬對不上不是一天的事。她也不打算一天解決。但她每天都在收緊。在神界萬物皆在規則之中,一筆就是一筆,沒有窟窿可言。可在這裏,每筆爛賬後面都站着一個人,連着一條線。查賬不是查數,是查人。
她得慢慢來。晚上回到房中翻賬冊的時候,阿愚在識海裏冒出一句:從前在神界,你翻的是天書。現在翻的是爛賬。
郁蓁沒有理他。他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說得對,查賬就是查人。你在學。
這話聽着不像誇她,她便只當沒聽見。
宋媽媽在正院坐了幾天冷板凳,才咂摸出味兒來——風向變了。
她在林府伺候了二十年,林老爺在時她就是庫房管事的對頭——一個管庫,一個管人,兩股勢力在府裏擰了多年。新少奶奶進門後她本想探探底,才主動攬了領路游園的差事。沒想到那趟探底,探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郁蓁沒有當面給她難堪。只是某日忽然說:宋媽媽在府裏伺候了這些年,辛苦了。城外那個莊子,缺個管事媽媽。不如宋媽媽去那邊,也清閑些。
話是商量的口氣,不是商量的意思。
宋媽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便低頭應了。二十年的根基,少奶奶一句話就拔了。她無話可說——少奶奶沒有辦她,沒有查她,只是調她走。你還挑不出理來。
她走之後,郁蓁開始動她的人。一個管漿洗的媳婦調到角門看門——職位沒降,銀錢沒減,只是從內院換到了外院。一個在庫房打雜的小厮換了差事,去馬廄喂馬。還有一個專管門房通傳的,被調到廚房打下手。
動得不着痕跡。不貶不罰,只是調。你要說這是在收拾人,她說沒有——府裏人手調度,再正常不過。
宋媽媽走後的第三天,廚房送來的晚膳比平日鹹了許多。非霜嘗了一口就皺起眉頭,要去找廚房理論。郁蓁攔住了她。
不用去。
非霜不解。郁蓁沒有解釋——這碗鹹了的菜就是有人在試她的底線。她去吵一架,正中下懷;她忍了,對方會得寸進尺。她不吵也不忍,只是記住。
過了兩日,廚房那位掌勺的媳婦便被調去負責采買的粗活——跟宋媽媽一系的舊人,一并慢慢清出去。
消息傳到莊上,宋媽媽什麽也沒說。送信的人回來複命時,說宋媽媽正蹲在地裏摘菜,聽了只嗯了一聲,頭都沒擡。非霜把這話轉述給郁蓁時,多留了一個心眼——宋媽媽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郁蓁聽完沒什麽反應,但心裏記了一筆。
有人來求情。管漿洗那媳婦的婆母來了,站在廊下說了半天好話。郁蓁溫言安撫了幾句,說府裏各處都要人,調崗是為了更好當差——話軟,但不松口。
那人走了之後,非霜端茶進來,小聲說:底下都在說,少奶奶看着和氣,手上有章法。
郁蓁沒接話。她不需要底下的人喜歡她。她只需要她們知道:這位少奶奶,不是好糊弄的。
非霜這大半月沒白跑。
她記下了府裏三四十號人的底細:誰跟誰沾親帶故、誰手腳不乾淨、誰做事利索嘴巴嚴。回來報給郁蓁時,條理清楚,連哪幾個可用都标出來了。
廚房的周嫂子,做事麻利,不多話。門房老鄭頭,嘴嚴,眼力好。還有一個灑掃的丫頭,叫小蛾——看着不起眼,上回宋媽媽的人往正院遞話,她在廊下聽了,轉頭就悄悄告訴我了。
郁蓁看了非霜一眼。這個陪嫁丫鬟比她以為的更能乾——不用吩咐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到林府才半個月,人情脈絡就已經摸得七七八八。
那個小蛾,調到我院子裏來。不用大張旗鼓,就說缺個灑掃的。
非霜應了一聲,眼底有光。
郁蓁端起茶盞。她想起非露——非露前兩日來回話,說府中幾條關鍵路線和誰走得近已經摸了個大概。非霜管府內人情,非露管府外動靜,兩張網都在慢慢鋪開。她手裏的人不多,但放在對的位置上,就夠了。
一顆一顆地放棋子,不急。在神界她靠規則行事——規則擺在那,人人遵守。在這裏沒有規則,只有人心。人心不像賬目,不能一筆一筆對清楚。但可以一顆一顆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