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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1 / 2)

第20章

下藥次日,郁蓁卯初就醒了。

帳頂的暗花在晨光裏浮着一層紋路。她聽着外間非霜走動的聲音——輕手輕腳的,怕吵醒她。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她知道這宅子裏有人沖她來過了。那碗蓮子羹如果不是被阿愚撞翻,今天她醒來的這具身體,已經不同了。

她躺在帳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從前在神界,她看人間萬事都像看棋——賈敏的執念、林如海的權衡、甚至阿愚感知到的那些因果,她看得清,卻觸不到。不是她冷情,是她那時還未入局。如今這碗蓮子羹一端到她面前,她才明白:事不關己時,神也好人也罷,都能高高挂起。只有事涉己身,那碗湯真的要灌進自己喉嚨裏,才會知道什麽叫後怕、什麽叫恨、什麽叫必須還手。

她坐起來。非霜聽見動靜,掀簾子進來伺候梳洗。郁蓁沒有多說話,非霜也沒有多問。梳好頭,退了出去。

早膳擺在偏廳。郁蓁對着幾碟小菜坐了一會兒,動了動筷子。那些吃食擱在桌上,和昨天一樣,可她看它們的目光不一樣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一切如常。

她讓人把賬冊搬來,攤了一桌。

從卯初坐到辰正,案上的賬冊翻了三頁,沒有一頁真正落進眼裏。她能聽見院子裏灑掃的聲音、廊下丫鬟輕聲說話的聲音、廚房方向隐約傳來的鍋鏟響。那個人還在廚房裏切菜洗菜,和昨天一樣。她知道的——阿愚昨晚告訴她了,人還在。可她不知道那個人什麽時候走,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往她的吃食裏放東西。她不能每頓飯都讓阿愚先聞一遍。阿愚也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在她身邊盯着。

她合上賬冊,在識海裏喊了一聲。

阿愚。

沒人應。

她又喊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識海裏才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回應——帶着一點被吵醒的含糊:嗯?

你幫我去看看那個人。

哪個?

廚房那個。看看他有沒有跟誰碰頭,去了哪裏。

阿愚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消化這個任務。然後他說:人還在廚房。你要我盯着?

郁蓁想了想。她知道自己不該事事靠他——他是阿愚,不是她的工具。可她也沒有別的辦法。非霜不知道這件事,也不可能讓非霜知道。她只有阿愚。

盯着吧。

阿愚不太情願地應了一聲。那聲嗯拖得有點長,像在說行吧,聽你的。識海裏的動靜淡了下去,他大概是去了。

郁蓁重新翻開賬冊。這一頁她看進去了——興寧侯府在城東有一間鋪面,去年租約到期後一直空着,沒有新租戶。她在頁碼上折了一個角。

小半個時辰後,她再在識海裏喊阿愚,沒人應。

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識海裏安安靜靜的,像他根本沒在聽。郁蓁放下筆,往窗外看了一眼——牆頭上空空的,沒有貓。屋檐下也沒有。院子裏灑掃的丫鬟還在掃地,掃一下,歇一下。那只貍花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她沒有再喊。

她本來也沒有指望阿愚能幫她盯一整天。他肯應那一句,已經是給她面子了。千萬年來他都是這樣的:高興的時候什麽都肯做,不高興的時候叫破喉嚨也沒用。她太清楚了——他陪她下凡是來玩的,不是來當差的。她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跟他生氣。跟一個心智不熟的小東西置氣,她還沒有那麽小心眼。只是有時候會覺得無奈——她在這裏,一個人,連一個能幫她盯半天的幫手都沒有。在神界,她不需要向誰開口——她是大道,萬物皆在規則之中。可在這裏,她需要人幫忙,而那個唯一能幫她的人,正蹲在某處牆頭上追蜻蜓。

她垂下眼,把賬冊往前翻了一頁。那一頁上記的是上個月廚房的采買賬目——豬肉多少斤、雞多少只、時蔬若乾。她一行一行看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對,把那些數字和斤兩裝進腦子裏。做這些事的時候,她不會想到那碗蓮子羹。這是她最近才學會的本事——把不想的事,先用別的事蓋住。蓋住了,日子就能照常過。

下午,她讓非霜去把非露叫來。

非露是陪嫁過來的婢女,有功夫底子,兼管小賬房。從揚州到姑蘇,十二船嫁妝一路押過來,她是從頭到尾經手的人。郁蓁出嫁前,父親郁晟在信裏提過她——非露做事穩當,有她在,你少操些心。郁蓁知道父親的意思:這個人是他挑過的,信的過。但她到姑蘇後一直沒有叫非露——腳跟沒站穩,連自己院子裏的事都沒理清楚,叫了人也不知道派什麽用場。非露就這麽在偏院裏待着,每日幫着理理賬,等吩咐,一等就是十來天。這不怪郁蓁——一個新嫁進來的少奶奶,要認人、認路、認規矩,樁樁件件都是頭一遭。她連府裏誰跟誰一派的都沒摸清,叫了人來,也不知道往哪兒放。

現在不一樣了。她心裏有了一筆賬,才知道該用什麽人、怎麽用。

非露進來的時候,郁蓁正在偏廳翻賬冊。她行了禮,站在旁邊等吩咐。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話。郁蓁擡頭看了她一眼——非露還是老樣子,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穩。那雙眼睛不像非霜那樣溫順地垂着,而是平視前方,等主子開口的時候也不躲閃。有功夫底子的人,站姿跟普通丫鬟不一樣——重心在腳掌前半,不靠牆,随時可以動。她站的位置也講究——離門不遠不近,既不擋光,也不礙着人進出。那不是刻意選的,是習慣。

你到姑蘇也有一段日子了,郁蓁說,府裏的人你認全了嗎?

非露頓了一下:回少奶奶,還沒有。少奶奶沒吩咐,奴婢不好四處走動。

郁蓁點了點頭。這話答得實在——沒有說我這就去認,也沒有說已經認得差不多了。她在等主子開口。

那你從今日起,在府裏各處走走。認認路,看看誰跟誰走得近,誰手頭寬裕但賬面上對不上,誰心裏有鬼。不用特意打聽,也不用讓人覺着你在打聽。

非露垂首應了一聲是。她沒有問為什麽——有些事主子不說,問了就是不懂規矩。她也沒有表決心,比如奴婢一定辦好之類的空話。她就是應了一聲,然後等着看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