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露退出偏廳,在廊下站了一站。她沒有立刻往哪個方向走,而是先看了一眼院子的格局——正院的門朝南開,西邊通花園,東邊是庫房和賬房的方向,後頭是下人們的住處。她收回目光,往西邊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看着像是閑逛。但走到月洞門口的時候,她側過頭,往東邊庫房的方向多看了一眼。沒有停步,沒有回頭,只是一個極自然的動作——像是被那邊樹上的鳥叫聲吸引了。但郁蓁在窗戶裏看見了。她知道非露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這個宅子裏的每一道門和每一條路。
有功夫底子的人,到一個新地方先看的是門和路。郁蓁收回目光,繼續翻賬冊。
經了這一遭,郁蓁才真切意識到——她手裏不是沒人,是一直沒想起來用。非露在偏院待了十來天,她沒給過一句吩咐;郁家陪嫁過來的還有幾個管事媳婦、兩個小厮,都從揚州跟着到了姑蘇,她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記全。從前她覺得自己一個人看得清、穩得住,用不着旁人。可那碗蓮子羹讓她明白:看清棋盤和守住自己的棋子是兩回事。她得學着把人撒出去,在府裏各處置幾只眼睛、幾只耳朵。這是她在人間要學的新本事——不是大道規則那種一眼看穿,是凡人一步一步的經營。
過了兩三日,廚房那邊來報:那個新來的幫工要辭工。
管事來回話的時候,郁蓁正在偏廳核對前個月的采買賬目。管事說幫工家裏有急事,要回去一趟,昨兒晚上來說的,今早就走了。走得急,連這個月的工錢都沒讨要全。管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一個幫工,做了幾日就不乾了,這種事在哪個宅子裏都不稀罕。他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只是來知會一聲。
郁蓁聽完,點了頭:走了就走了吧,讓劉嫂子再補一個人就是。
管事應了,退出去。
郁蓁往窗外看了一眼——阿愚趴在牆頭曬太陽,尾巴尖垂下來,一晃一晃的。他倒是自在。她沒有叫他去追那個人。追上了又怎樣?她總不能把人抓回來殺了,也不能綁起來問是誰指使的。她沒有官面上的身份去查這個人的來路,也沒有娘家的人手跟在姑蘇替她辦這種事——非露剛放出去,還什麽都沒摸清。就算追上了,那個人背後還有人。抓一個跑腿的,打草驚蛇,不值當。
讓那個人回去報信,背後的人才以為一切順利。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入口。
晚間,郁蓁在正院陪林夫人說話。
林夫人今天精神不錯,靠在軟枕上說了一陣家常。說誰家的老太太過壽要送禮——前日下的帖子,禮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你去庫裏挑一匹素錦、一對玉镯子。又說園子裏的芍藥開了幾朵——往年這個時候該摘了泡茶,今年開得晚,再等兩日。還說宋媽媽講東城新開了一家綢緞莊,料子不錯。郁蓁一一應着,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接話的時候接話。林夫人說話的時候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随意——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幾十年,随口說說就是在教兒媳管家的分寸。
說着說着,林夫人無意提了一句:廚房走了個人,又得補。
郁蓁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讓管事去辦就是了。
林夫人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一個廚房幫工辭工,在任何一個宅子裏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做了幾天的短工,不乾了,換一個就是。她沒有往心裏去。郁蓁端着茶盞,手沒有抖。但這句話一直留在她耳朵裏。
對林夫人來說,廚房走了個人——換一個就行。就像園子裏移走了一盆花,再補一盆就是。可對她來說不是。那個人不是來做飯的。他是來下藥的。那碗蓮子羹如果不是被一只貓打翻了,她今天坐在這裏陪婆婆閑話的時候,身體裏已經埋了一顆種子。沒有人知道。她放下茶盞,面上依舊平靜。
林夫人沒有看出什麽,又說了幾句旁的,便讓她回去歇了。
郁蓁起身告辭,走出正院的時候,風吹過來,她才覺得後背有一點涼——因為方才坐在那裏,和婆婆隔着一盞燈的距離,心裏翻湧着這些念頭,面上卻一絲不露。裝沒事也是本事。她在人間才學了不到一個月,已經會用這一招了。
京城威遠侯府。
張大家的推門進來,站在賈敏跟前,聲音壓得低:姑蘇那邊來消息了——人已經離了姑蘇,事情辦妥了。
賈敏靠在窗邊的榻上,手裏拿着一卷書。她沒有擡頭,但翻書頁的手停了一下。窗外那只鳥又在叫——這幾日一直在枝頭叫,清晨也叫,傍晚也叫。她聽了幾天,覺得那聲音刺耳得很。可今天聽着,好像也沒有那麽難聽了。也許是因為今天收到了消息。也許是因為天氣好,窗外的海棠開了幾朵,粉白粉白的,陽光落在花瓣上,看着叫人心平氣和。
知道了。她說。
張大家的退出去之後,賈敏把書卷放在膝上,望着窗外。她心裏輕了一些——像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那個女人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會改變。日子照常過,她在這府裏該受的還要受,該熬的還要熬。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做成了。
姑蘇興寧侯府。
傍晚,郁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裏新移的花。是幾株月季,根部的土還是新的。非露從月洞門那邊過來,腳步輕而穩——她今天已經在府裏轉了大半日,見了哪些人、走了哪些路,晚些會來回話。她路過廊下的時候朝郁蓁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郁蓁也沒有叫她。主仆之間隔着一段距離,都知道時辰還沒到——叫早了,非露說不出什麽來;等她自己想清楚了來回話,那句回少奶奶裏才有真東西。
阿愚蹲在牆頭舔爪子,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他剛從廚房那邊溜達回來——大約是去找吃的了。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他早把那個幫工丢到腦後了。他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來人間是為了玩的,不是為了給她當眼線的。郁蓁收回目光,沒有叫他。叫不動就不叫了,他一向如此,她比誰都清楚。千萬年的交情,不是用叫不叫得動來衡量的。
只是那碗被撞翻的蓮子羹,她記得。
日子照常過——賬冊要繼續理,管事要繼續見,各處的人情要繼續應付。她轉身進屋的時候,非霜已經點好了燈,桌上攤着一疊明日要見的管事名單。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但心裏多了一筆賬——沖着誰來的還不知道,記着就是了。
次日,郁蓁把陪嫁過來的管事媳婦和丫鬟們都叫到偏廳。
你們跟了我一路,從揚州到姑蘇,她坐在上首,聲音不高,如今有件事要交代清楚。我不日便要随老爺去任上,但這邊也不能全空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站着的幾排人。
非露、非霜,還有兩個管事媳婦,随我去京城。其餘的人留在姑蘇——老實守着院子,看好嫁妝。那些不好帶去京城的鋪面、田産,賬目要清楚,進出要有數。她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陪房管事媳婦,周嫂子,你帶頭留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安分做事,不必摻和林府裏頭的事——那是老夫人管着的。
周嫂子垂首應了一聲是。
郁蓁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每月寫一封信送到京城,報報嫁妝産業和院子裏的情況。不必事事報,有異常的、有人來找茬的,讓我知道就行。
底下衆人齊聲應了。郁蓁放下茶盞,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下。她心裏清楚——這是第一次正經用人。留下這幾個人,不是為了接管林府,是為了往後回姑蘇時有人接應,也為了陪嫁過來的産業不被人趁虛而入。京城和姑蘇兩頭,她得學着慢慢照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