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秋以後,郁蓁的肚子大得比尋常婦人快些。非霜有一回端着湯進來,站在門口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估算那道門檻的寬度。
進了十月,她已經彎不下腰了。鞋襪是非露蹲下去替她穿的。她坐在床沿,看非露的發頂。這情景落在她眼裏,有些陌生。她是大道,骨針修成的規則本身,神界裏從無一人會近她的身,更不用說蹲下去替她穿鞋。她是被仰望的規矩,是無形的締造者,不是需要被照料身子的凡人。可現在不一樣了。她的肚子大到連自己的鞋都夠不着,只能讓非露蹲下去替她料理。這個姿勢把她從前的身份揭開了: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道化身,她是一具會累、會疼、要人照顧的凡人身體。眼下是非露給她穿鞋,再過幾日,便是穩婆接生、奶娘抱孩子。她還沒法想象,一個只會哭、只會吃奶的小東西,會把她當成唯一的依靠。等孩子真落地,她才會明白,凡人對她的需要,比供奉深得多。
京城入了冬,天色比揚州灰得早。窗外的銀杏黃了落盡,梧桐卸了葉子,十一月燒起地龍,屋裏才勉強有了熱氣。郁蓁多數時候在炕上坐着,針線做得少了——非霜說怕久坐傷氣,她也就聽了。繡了一輩子針線的人,到了在自己身上下針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她有時候把手搭在肚子上,覺着裏頭的動靜一天比一天大。不是從前的靈力微瀾了,是實實在在的拳打腳踢,有時候頂着她的肋骨,像有人在裏頭撐懶腰。她已經分不清這是安陵容還是別的什麽——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在長。
阿愚窩在她腳邊,偶爾拿天眼往外掃一掃,又收回來。它說威遠侯府那邊靜悄悄的,那位少夫人,也就是賈敏不怎麽出門,也不怎麽見人,連正院都少去了。郁蓁沒有接話,但那根刺還在。隔着一個城的人,各自懷着孩子,各自在燈下坐着——只是她這一胎快要落地了,那一位還有幾個月。
進了臘月,身子越發沉了。她有時半夜醒來,覺得腹中有東西正在往下墜,沉甸甸的。她翻不動身,就睜着眼睛看窗紙透進來的月光。月光薄薄一層,落在被面上,像涼水攤開了。阿愚在踏腳上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快了。
臘月十四那晚,郁蓁剛躺下,忽然覺得腰間一酸,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頭撞了一下。她沒太在意——入了冬時不時有這種動靜,阿愚說是孩子在裏頭翻身。但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那酸變成了鈍痛,一陣一陣的,越來越密。
阿愚從腳踏上擡起頭,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今晚。
郁蓁的手攥住了被沿。穩婆是早一個月就請好的,住在前院耳房裏。非霜去敲門的時候聲氣還算穩當,但腳步聲比平時快了。非露去燒水,廚房的燈火亮起來,在黑沉沉的夜裏像一豆暖色。
穩婆進了正院,沒往正房去,先在西梢間備好的産房看了一圈。那是專門收拾出來的屋子,炕上鋪着新褥,窗紙換了透氣的棉紙,案上一盞油燈照着催生娘娘的像。郁蓁在陣痛間隙裏被扶過去,扶着非霜的手在屋裏站定。大戶人家的規矩,産房不能跟日常睡的卧室混在一處。
穩婆掩上門看了看,說還早,頭一胎總要慢些。郁蓁咬着牙沒有出聲。陣痛像潮水,湧上來,退下去,隔一會兒又湧上來。她數着窗紙的顏色——天是黑的,一直是黑的。穩婆叫她下地走一走,她就扶着非霜的手在屋裏來回走。走幾步,停下來,等那一陣過去。走了半個時辰,又躺回去,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滲出來,非霜拿帕子替她擦,擦完又有了。
她活了千萬年。做過針、做過繡線、做過大道,但從來沒有當過産婦。腹中的孩子要出來,這件事她說了不算。她只能等,只能挨。一股一陣的痛不是仇人,不是對手,是她自己的身體在拆她自己,拆出一個人的位置來給另一個人。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想:那些做了一輩子母親的人,到底是怎樣熬過這一關的?是不是也像她一樣,把幾萬年的修行都忘了,腦子裏只剩吸氣、吐氣、等下一陣過去?
阿愚蹲在窗臺上,天眼半開,一直看着她的肚子。它沒有出聲。這種時候,說什麽都多餘,郁蓁也聽不進。
郁蓁沒有餘力理會它。下一波浪已經來了。
天亮之前那段時間最難過。她躺在炕上,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眼前的燭火晃成了好幾團。她心裏浮起一個念頭——很久以前,不知道多少萬年前,她第一次被人捏在指尖的時候,那個繡娘大概也是這樣,渾身濕透,喘不過氣來,因為她繡的不是花,是一個人的命。繡花針穿過布料的時候,也像現在這樣,一寸一寸地走,走完了,布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樣子了。這個念頭還沒落定,腹中猛地一沉。
穩婆的聲音高了:夫人,用力——
郁蓁把全身的力氣往下壓。她聽見自己的牙關咬緊了,聽見骨頭的響。整個人都在往下縮,縮成一個點,從她身體裏往外擠。她覺着有什麽正在從裏面掙出來,一寸一寸,由不得她。
那一瞬間她覺着什麽都在往下墜,又覺着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浮。兩股力在她身體裏頭交錯,然後——
啼哭聲很亮。
郁蓁的頭落在枕上。穩婆在說是個哥兒,非霜的聲音帶着笑腔。有人在她臉上擦了一把熱帕子,她方覺着自己流了滿臉的淚。穩婆忙着收拾,水聲、布聲、踩在地上的腳步聲,亂了一陣才慢慢靜下來。
奶娘把擦淨裹好的孩子抱過來,放在她枕邊。
郁蓁偏過頭去看。小小的臉,皺着,閉着眼,嘴一動一動的。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紅彤彤皺巴巴的,像一只剛出殼的雀,談不上好看。但她看着那張臉,心裏什麽念頭都沒了。不是神仙,不是繡花針,就是一個人間嬰兒。手那麽小,拳頭攥着,還沒有她的拇指大。呼吸急急的,不太均勻,像還沒習慣用肺喘氣。
她想起那個從前安靜的人——不吭聲,不擡頭,慣常坐在角落裏。誰都嫌她悶,說她連句響話都沒有。可她偏偏是這個人,松了手從雲海邊墜下去,說要做男兒。如今真的來了。不穿針了,不坐在角落裏等了,就在她枕邊躺着,攥着拳頭,沒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