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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2 / 2)

郁蓁伸出手,碰了碰那只攥緊的小拳頭。

那根手指被握住了。力氣不大,但很緊。

她愣住了。那一點力道從指尖傳上來,不疼,但牢——像有人怕她跑掉似的。她活了千萬年,從沒有人這樣握過她。神仙供奉她,繡娘敬畏她,人間當她是個貴人。但沒有人怕她走掉。這個巴掌大的小人,眼睛都沒睜開,就已經在握她了。

阿愚從窗臺上跳下來,用天眼掃了一圈,在識海裏說:靈力已經收了。一切正常。就是他。

郁蓁沒有答話。她把手指放在那只小拳頭裏,讓它握着。它沒有松,就那麽攥着。阿愚又補了一句:靈力剛才亮了一下,落地就收了。比我想的穩當。它頓了頓,安陵容這輩子倒是沉得住氣。

郁蓁嘴角彎了一下。

林如海申正剛過便到了。楊謀在二門迎上,低聲說了句正院半夜發動的,巳時前後落了地,母子平安。林如海腳步頓住了。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壓住了。楊謀退到一旁,等他說話。他沒有說,站了片刻,把公事文書交到楊謀手上,手指比平日緊了一分,拍了拍袖口,往裏走。

跨進院門時他放慢了步子。非霜從産房掀了簾子出來,見了他,側身讓開,低聲道:夫人剛歇下,屋裏還沒收拾乾淨。林如海在廊下站住了。産婦的血房,男人不能進,進了要沾晦氣。他便沒再往裏走。

産房的窗子開了一條縫透氣,簾子底下漏出淡淡的血腥氣。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袖口,又往簾子縫裏望了一眼,聲氣仍平,但尾音比平日快了一拍:夫人,辛苦你了。孩子……可好?

聲口跟平時交代公事差不多,但那幾個字在喉嚨裏頓了一下,出來的時候比平時輕了些。郁蓁在屋裏應了一聲,聲氣發虛,尾音往下沉,帶着産後人才有的那種懶怠:有些累。說完便沒了動靜,像是連多喘一口氣都嫌費力。

他沒有馬上走。

站在廊下,又不說話。廊柱上的漆有些舊了,是這宅子前房主留下來的。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快又收住了,補了一句:我去寫信。給母親報喜。

這句是說給郁蓁聽的,也是說給姑蘇聽的——林夫人在那邊等着消息,從今年夏天等到臘月,等的就是這一句。郁蓁靠着引枕在屋裏應了一聲。

他的腳步聲出了院門,在廊下跟楊謀交代了幾句。聲口壓得低,但語速比平時快,像是在壓着什麽東西。郁蓁隔着幾道牆聽不清說了什麽,但聽見楊謀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地走了。多半是打發人去姑蘇報信。

信是林如海寫的。他坐在書房裏,研墨、鋪紙、落筆,中間停了兩回。頭一回是寫到母子平安四個字的時候,筆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才往下寫。第二回是擱筆之後,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又彎了彎,才折起來裝進封套。

擱在桌上晾墨的時候,郁蓁叫非霜把孩子抱過來,低頭又看了一眼。閉着眼,鼻翼一翕一翕的,像在做夢。阿愚湊過來用天眼掃了一下,啧了一聲:睡得真沉。比我還能睡。

郁蓁伸手碰了碰那只拳頭,又被握住了。非霜在旁邊抿着嘴笑:哥兒手勁大着呢。

郁蓁沒接話。新生兒哪有什麽手勁,不過是攥着手指不放罷了。可偏偏只攥她的。

雪是傍晚開始落的。一片一片的,不大,但密。到夜裏,院子裏已經鋪了一層白。窗紙上映着薄薄的光,屋裏地龍燒着,暖烘烘的。奶娘把孩子抱去了隔壁暖閣。

郁蓁躺着,隔着一道牆聽見孩子偶爾哼兩聲,又靜下去。阿愚蜷在腳踏上,已經打起了細鼾——守了一整夜,到底還是累了。

她合上眼。明天還要往姑蘇去一封自己的信。還要告訴揚州的外祖母。還要給孩子想個乳名。還要——

她停在這裏,沒有往下想。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此刻什麽都不用做。雪落在屋瓦上,落在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她聽見雪落的聲氣——其實聽不見,雪落是沒有聲音的,但她覺着它在落。新生命就在隔壁,呼吸又輕又勻。這世間又多了一個人。

她把手伸出被外,那只被嬰兒握過的手指微微發着熱。沒有靈力,沒有波動,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間溫度。她低頭看着那只小手。巴掌大,皺着,手指還沒她的指節長。可它剛才握了她。這一點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去,貼着心口放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