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距遇刺已過去四五日了。
林府的門庭瞧着與往常無異——清早灑掃、門房當值、買菜的車準時出去。但細看便有不同:大門外多了一個生面孔的護院,站在門邊不遠處,不跟門房搭話;老爺出門時轎前轎後跟的人比從前多了兩個,走的路線也不再固定——昨日繞開東城僻巷,今日走西街鬧市,明日又從北城繞,每日換一條。
郁蓁沒有吩咐過這些。林如海也沒有跟她商量。兩個人都沒有提那天晚上的事,可府裏的布置就這麽變了。表面瞧着跟從前一樣,底下卻潮着,踩上去就知道不是原先那塊地。
非霜從外頭進來,回了幾件事:今日菜市上青菜單價、門房報西角門要修、有張姓同僚府上送了帖子來。郁蓁一一聽了,該點頭的點頭,該說知道了的說知道了。非霜說完,立在當地,添了一句:今日老爺出門,前頭跟了四個人。
郁蓁翻賬冊的手沒有停,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非霜便不再說了,轉身出去。
郁蓁坐在窗下,盯着賬冊上那一行字,看了許久。日子瞧着是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了——菜價要過問,帖子要回,老爺出門帶幾個護衛也得聽一耳朵。可她自己心裏清楚,這軌道已經不是原先的軌道。遇刺那晚她胸口發緊、手心冰涼,此刻坐在這裏,那份涼意還沒散盡。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廊下晾着星哥兒的小衫,被風吹得輕輕擺動。她還有兒子要守,有這一府的人要安頓。不是她放下了——是她不能停。她合上賬冊,深吸了一口氣,又翻開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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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在衙裏待到午後,出來時在廊下碰見一個老書辦。
那人在蘭臺寺做了二十多年,姓什麽他記不住,只記得旁人都叫他老吳。老吳手裏抱着一摞舊卷,從檔房出來,差點跟林如海撞上。林如海側身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摞卷宗上沾的灰——有的卷宗邊上都發了黃,紙頁翹起邊角,一看就不是常年擱在架子上的樣子,是剛被人翻出來不久。
吳先生這一摞是哪年的?他随口問了一句。
老吳愣了一下,大約沒想到新來的禦史會跟他搭話,報了兩個字:乾元。
乾元是前頭那位年號,距今少說十來年了。
林如海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讓老吳過去了。但老吳走過去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摞卷宗的脊背——上頭露出的幾個字跟鹽稅有關。
他心裏沉了一下。前幾日他才查出近兩年的鹽稅賬對不上,今日就看見乾元年間的鹽稅舊卷被人從檔房裏翻出來。兩件事湊在一起,絕不像是巧合。
乾元舊卷是十幾年前的賬,跟今年的鹽稅本不該搭上邊。可現在有人把它們從檔房裏翻出來了——要麽是有人也在查同一條線,想把這些舊賬補圓;要麽是有人不想讓這條線被人查,想把證據先攥在手裏。
還有一種可能:有人知道他盯上了鹽稅,所以提前一步動了手。否則他上任還不到一周,乾元舊卷怎麽就恰好被人翻出來了?
他沒有追上去問。一個剛上任的蘭臺寺大夫,追着老書辦問前朝鹽稅卷,旁人看了還不知道要往哪裏想。但他在心裏記了一筆:乾元年間的鹽稅卷,還在檔房裏,有人動過。遇刺那件事,未必只是沖着他這個人來的,興許是沖着有人不想讓鹽稅的賬見光。可鹽稅的賬,根在兩淮,京裏這些舊檔不過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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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林如海從衙門回來,比前幾日早了些。進門時門口的護院垂手躬身,他點了點頭,穿過夾道,進了正院。郁蓁在燈下沒起身,只擡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如常,肩背也不僵了,換衣裳的動作利落了許多。他把外袍解下來挂好,在桌邊坐下,非雲端了茶進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聲音比前幾日輕。
郁蓁把手裏的一只小襪子翻了個面,繼續縫。星哥兒的襪子,腳趾頭處磨薄了,她拆了線重納一層底。
林如海坐了一會兒,說:今日在衙裏翻到幾份舊檔。
郁蓁沒有擡頭,針穿過去,拉出線來,等着他往下說。
前兩年的鹽稅賬。他說,跟今年比對,數目對不上。
郁蓁這才擡起眼來看了他一下。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的茶盞上。
我不是戶部的人,也不是刑部的人。他說,蘭臺寺的職分不查賬。再說,鹽稅真正的賬不在京裏,在兩淮的鹽場、鹽商、運河道上。坐在京城,能看到的不過是紙面上的窟窿。
他沒有說下去。郁蓁也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縫那只襪子。針腳密密地排過去,線拉得勻,不松不緊。
隔了一陣,她說:那你怎麽查?
林如海沉默了一陣:翻邸報。找舊年的奏疏。跟衙裏老人搭話——只能這樣。
他頓了頓,又說:今日在廊下碰見一個老書辦,抱了一摞乾元年的舊檔。我看見上頭有鹽稅的簽。
你問了?
沒有。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又放下了。沒有由頭。一個剛上任的蘭臺寺大夫,去翻前朝的鹽稅賬——旁人看了,還不知道要往哪裏想。
郁蓁沒有說小心些也沒有說別查了。她只說:燈油夠不夠?書房那盞不夠亮,我叫非雲換一盞大些的。
林如海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頭沒有意外,也沒有感激,只是确認了一件事——她不攔他,也不替他慌。他點了點頭,說:夠。
後來他去了書房。郁蓁在燈下又坐了一陣,把手裏的襪子收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疊好,擱在星哥兒的衣裳摞上。
那盞書房燈火她隔窗望了一眼。她沒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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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愚在識海裏翻了個身,尾巴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可郁蓁知道他醒着。
不用你開口。她心裏說。
識海裏安靜了。片刻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尾巴拍在窗臺上。
從那以後,每日出門前,郁蓁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是坐在屋裏等他走。她會站起來,送到廊下,看他穿過院子,看那扇院門在身後合上。門一關,目光便斷了。她站在原地,多站片刻,才轉身回屋。
她不止一次想動那個念頭。只要她想,阿愚便能替她看見他在哪裏、有沒有事。她甚至不必開口。
有一回林如海回來得比往常晚了一刻。她坐在窗下,針紮了幾次都沒紮進去,手指頭發木。她放下針線,把手心在腿上擦了擦。識海裏阿愚也沒出聲。
沒出事。阿愚忽然說。
郁蓁的手停在腿上。她沒有問,阿愚也沒有再解釋。又過了小半盞茶的工夫,前院門響,她站起來,走到廊下。
林如海進門時看見她站在廊下,愣了一下。她只說:今日風大。
可她不能動。今日動了,明日便會想;明日動了,後日便會更想。那個念頭像一根線,她若去拉,便再也收不住。
她只能低頭做手裏的事——理賬、翻料子、撥算盤。手指碰到算珠,珠子冰涼。她一顆一顆撥過去,把那個想叫阿愚替她看看他平安與否的念頭,也撥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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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四日上,阿愚終于開了口。
你倒是忍得住。
郁蓁手裏正理着一匹月白绉紗,聽見這話,把绉紗往櫃子上一摔,又拾起來,繼續折。
阿愚又說:我可什麽都沒說。
你說了。郁蓁把绉紗折好,塞進櫃子,你說我忍得住。
那是誇你。
我不需要誇。
阿愚沉默了一下。停了一會兒,他聲音低了些:我不是來勸你的。
郁蓁關上櫃門。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郁蓁手停在櫃門上,沒回頭。識海裏安靜下來。她等了一陣,阿愚沒有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