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動那個念頭,他便什麽都不再說。這麽多年,他太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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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星哥兒在院子裏追貓。
那只貍花貓是入秋後自己跑來的,瘦條條的一身灰黑紋,不怕人。星哥兒追它,它不跑遠,跑兩步就停下來蹲着,等星哥兒走近了再蹿幾步。非雲跟在後頭,怕他摔,又不敢追太緊,嘴裏喊着哥兒慢些,兩邊都喘。
郁蓁隔窗看了好一會兒。星哥兒追得滿頭大汗,貓在前面跑兩步就停下來等他,像是在逗他玩。她看着兒子滿院子跑,心裏松了松。遇刺之後,府裏氣氛緊繃,她好幾日沒笑過。也就這一刻,聽着孩子笑,她才覺得心裏沒那麽堵了。
林如海今日回來得比前兩日都早。進門時太陽還沒落盡,西邊的光斜着鋪了半院子。他在夾道口站住了——星哥兒正蹲在地上,拿一根草去逗貓的胡須,貓歪着腦袋看他,沒有躲。
林如海沒有出聲。郁蓁從窗裏看見他站在院門處,半邊臉被夕陽照着,半邊臉落在陰影裏。他沒有立刻走過去,就那麽站着,看了好一陣。那是他的兒子,也是他在衙門裏熬了一天後,最想看見的人。
他在院門處站了一陣,才擡步往正院來。跨過那道光影交界時,他的腳步慢了一下——還沒從衙門的那些舊檔裏走出來,又想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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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林如海在燈下坐着,手裏的筆擱了一陣。
郁蓁在對面理線。他開口時,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
星哥兒快三歲了。該請個夫子了。
郁蓁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正經坐館。他說,先找個老成些的,教認字、描紅。背幾段三百千。不用太急,先開着蒙。
郁蓁把線繞到絡子上,應了一聲。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這時候請夫子是不是早了些。遇刺之後,他第一件主動提的家事是這個——不是換路線,不是加派人手,是兒子的功課。
她低頭繞線的動作沒有停。他怕不是萬一有個長短,兒子連字都還沒認過。可他沒有說出來,她也沒有點破。
你看着辦。她說。
林如海嗯了一聲。停了停,又添一句:我已經托人打聽了。翰林院舊識,有個致仕的老秀才,人品端正,就住在城南。
郁蓁沒有擡頭,手上繼續繞着線——但他已經托人問過了。不是今晚才起的念頭。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繞線的動作比方才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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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阿愚趴在她枕邊,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
你們這人間的日子,他說,倒是過得下去。
郁蓁沒有睜眼。不然呢。
阿愚沒有回答。尾巴尖在她腕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拍灰似的,然後收了回去。郁蓁沒睜眼。屋子裏重新靜下來,遠處傳來更鼓聲。她躺在黑暗裏,沒有像遇刺那晚一樣睜着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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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日。郁蓁叫了非霜來。
她從笸籮底下抽出那封姑蘇來的信,攤開,指着某一行字——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強一些。
非霜低頭看了,沒看出來什麽。
你仔細看這一行。郁蓁說,最後一個字收筆的時候,筆頓了,墨洇開了。寫信的人手停了一下。
非霜又低頭看了一會兒。确實,那個些字的最後一筆比別的字粗了一圈,墨跡洇出筆劃的邊緣,像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息。
宋媽媽不是會寫一手好字的人麽?非霜輕聲問了一句。
郁蓁沒有接話。非霜便不問了。她跟着郁蓁這些年,早看慣了太太話只說到哪一層。
郁蓁把信折起來,沒有收回去,擱在手邊。
你挑個人,可靠嘴嚴的,以送年禮的名義去姑蘇莊上一趟。她說,不查賬,不驚動人。只看看宋媽媽——氣色如何、身邊有沒有多出什麽人、莊上的人對她什麽聲口。看了就回,不要多事。
非霜沒有多問。她點了點頭,問了一句:什麽時候走?
越快越好。
非霜出去時,腳步比平時輕,在廊下站了片刻。她低着頭,像是在想事,又像在等人走遠。歇了片刻,才擡步往前院去。
郁蓁一個人在屋裏坐了一會兒。遇刺之後,她什麽都不能做——朝堂的手伸不過去,林如海身邊的事她插不上手。但這一件她能做。這是她自己的線,從姑蘇牽到京城,牽了快兩年了。該收一收了。她沒有等消息回來再想下一步——先把線放出去,看看那頭釣着什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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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半座城,威遠侯府。
消息是珍珠從外頭帶回來的。
她進正院時腳步聲比平日輕,在門簾外站了一下,才掀簾進去。賈敏在窗下坐着,手裏沒有活,面前也沒有書。她已經很久沒有找事做了。妝臺上的銅鏡蒙了一層灰,匣子裏的繡線還是嫁過來那年置的,沒動過幾回。
珍珠低聲說了。蘭臺寺大夫夜歸遇刺,人沒事。好像是沖着兩廣總督府來的。珍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該傳的事。
賈敏聽完,沒有動。
過了很久,久到珍珠以為她沒有聽見,她才開口:知道了。
珍珠退出去時,腳步比進來時還輕。門簾落下時發出一聲細響,像一聲沒說完的話。
賈敏在窗下坐着。窗外側院的聲音隔着一道牆傳過來——丫鬟在說什麽,孩子在笑,腳步來來去去。跟每一天一樣。她的院子裏沒有這些聲音,她也不讓丫鬟在廊下大聲說話。
她聽見珍珠的話時,腦子裏先是一空——遇刺,人沒事。等那陣空過去了,別的念頭才湧上來。
他在京城。有人替他張羅護衛。有人替他安排出門的路線。有人等他回去。
她跟那個人之間什麽都沒有過。統共三四面的事,他怕是沒有正眼看過她。她心裏門兒清。可門兒清歸門兒清,她管不住自己會順着那條路往下想——如果沒有郁蓁呢?如果當初賈家談成了呢?這個如果比窗紙還薄,一戳就破。可她就是會想。像入了夜就亮燈的飛蛾,明知道那是火,還是往那個方向去。
她坐在窗下,窗紙上的光一寸一寸地變暗。她想的那點事,本來就是空的。那個人選了郁蓁那天,她就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不是從嫁進威遠侯府開始的,是從更早的時候就定了的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有針線,什麽都沒有。
隔壁院子裏又傳來一陣笑聲,丫鬟在逗孩子。她聽着那個聲音,臉上沒有表情。她已經學會了不讓人看出自己在聽,可她就是會聽見。不是耳朵挑的,是那些聲音自己會找過來,翻過牆,穿過窗紙,落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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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林府正院。
非雲把燈芯剪了剪,火苗穩了些。郁蓁在做針線——一件小衣裳,給星哥兒明年春日穿的。針穿過去,從另一邊拉出來,線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整齊的針腳。布是軟的,貼着指尖,溫溫熱。
林如海書房那扇窗紙還亮着。
她沒有過去。她低頭繼續縫。一針,又一針。非雲在外間打了個哈欠,又硬生生壓住了。更鼓響過一聲,在夜空裏傳出很遠。夜風從窗縫裏擠進來,燈焰歪了一下,又直起來。
遇刺那晚她坐在同樣的位置,手裏也做着同樣的事。那晚她手心冰涼,此刻指尖是暖的。日子好像回來了,可她知道不是真的回來——遇刺那件事,還在屋子裏待着。
她把衣裳舉起來對着燈看了看針腳,又放下來,接着縫了下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