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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1 / 2)

第33章

深秋将盡,天一日比一日短。

卯正三刻外頭才透亮,正院窗紙剛泛白,非雪已經端了熱水進來,放在架子上的時候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郁蓁擡頭看了一眼。非雪做事比非霜靜得多,走路腳步放得很輕,把東西放好就退到門邊等着,不出聲。非霜在的時候,屋子裏總有點動靜:翻賬冊的紙聲、撥算盤時偶爾磕一下桌角、走路步子比旁人沉半分。如今這些動靜沒了,郁蓁有時候會停下手裏的筆,等那句姑娘起了?。然後才想起來,非霜不在。

非雪一樣做事,一樣用心。但默契這東西,換人接手,就是沒那麽快。

賬冊還是堆在案上。非雪學得快,幾天下來已經能把分號的數目先理一遍,折角标出對不上的地方,等郁蓁過目。非露在旁邊跟着學,慢了非雪半截,但也不吭聲,自己拿舊賬對着練。

郁蓁翻了兩頁,指尖停在一處——非雪标出來的,數目差了三兩七錢。不大,但月份是上個月的,記在另一處分號的名下。擱在從前非霜會直接說這是記竄了,如今沒人說,非雪只折了角。

郁蓁改了過來,繼續往後翻。非雪會看賬,但還沒敢說——主仆之間的默契得一篇一篇磨出來。一個賬目差錯不算什麽,信任得慢慢攢。

改完之後她算了算日子——非霜走了二十三天了。快馬到姑蘇,二十日出頭差不多到了。要是順利,人應該已經進了宋媽媽那莊子的大門。

她把賬冊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院子裏的梧桐葉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挂在枝頭,黃透了,風一吹就晃。她算着日子,想着姑蘇那邊的事——非霜到了會怎麽查,能不能查出什麽來。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袖口。

母親——

星哥兒的聲音從穿堂那邊傳過來,接着是小跑的腳步聲。郁蓁轉身,門簾被掀開,星哥兒探進半個腦袋,臉頰凍得有點紅。他先規規矩矩說了一句給母親請安,然後才揚起聲音:趙爺爺說今日教我認字,不是念,是寫——

他說到寫字的時候聲音揚起來,像是得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星哥兒擡起頭看着郁蓁。前世在宮裏,安陵容每日請安,要低眉順眼,生怕行差踏錯。如今她是他母親,他給她請安,她笑着回他去吧。這一聲去吧,比前世任何一句起來吧都輕,都暖。

郁蓁笑了一下:那你好好學。

趙爺爺說要用筆,不是畫,是一筆一劃地寫——他又強調了一遍,像是怕她沒明白這件事有多重要。

知道了。去吧。

星哥兒應了一聲,簾子落下去,腳步聲又往書房方向跑了。非雲在後頭跟着,一路喊着哥兒慢些——走道兒看着——

郁蓁站了一會兒,聽見書房那邊傳來趙夫子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麽,但調子平穩。然後星哥兒的聲音也跟着念了什麽,短促的,脆的。

這個年紀的孩子,學什麽都覺得新鮮,覺得是大事。她替星哥兒高興——不是每個孩子都有這份認真勁兒。

收回目光,她重新坐到案前。

非霜走之前說的個把月,算到今日,時間差不多了。快了,再有幾天,姑蘇那邊就該有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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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林如海回來得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

郁蓁沒讓人去前頭問。林如海這些日子在忙鹽稅檔的事——蘭臺寺的路走不通了,他得另想辦法。問也沒用,他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到掌燈時分,外頭才傳來傳話聲——老爺回來了,在書房,說晚膳送到前頭去。

非雲進來問要不要等,郁蓁說不用,擺自己的。

她一個人吃了飯。星哥兒已經在後院吃過了,非雲喂的,說是趙夫子留了兩頁功課——把今日教的八個字各寫三遍。星哥兒吃完飯就趴在桌上寫,筆畫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在。

郁蓁隔着窗看了一眼,沒進去驚動他。這孩子認真的時候不許人打斷,這一點跟他父親一個樣。

星哥兒握着筆,筆杆比前世他握過的任何一根針都粗。他想起上一世在宮裏,自己連人之初三個字都寫不全,被人在背後說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如今這筆尖落在紙上,歪歪扭扭,卻是他自己能掌控的東西。

戌正前後,林如海從書房過來了。進門的時候袖口沾了點墨,官服還沒換,臉上沒什麽神色,就是累的。

郁蓁給他倒了盞熱茶,放到桌邊。

林如海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急着說話。隔了一陣,他說:我去找了一趟同年——翰林院前兩科留館的,姓孟。

郁蓁沒接話,等着他往下說。他專程去找這個姓孟的,人情賬不是随便用的,用了就是有正事。

蘭臺寺那條路走不通,林如海說,指節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中書舍人衙門裏的事,不能直接問。我就讓姓孟的幫忙打聽一句——最近誰在翻乾元年間的檔。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說不用打聽,他知道。是老陳——陳主事。前年從工部調過去的。

郁蓁想了想,這個名字她不認得。中書舍人衙門的人她本來也不該認得。

陳主事是太子府的人?她直接問了出來。

林如海沒有馬上回答。他又喝了一口茶,才說:陳主事不是。但他經手的文牍,都先經太子府詹事過目。

借檔的事,即便不是太子府直接授意,也繞不開太子府的眼睛。遇刺那晚的箭、鹽稅檔、中書舍人衙門——這條線越來越粗了。有人在翻乾元二年的舊賬,這個人的頂頭上司,是太子府的人。

她沒有再問細節。到了這一步,查不查已經不是她能攔的,也不是他願意縮的。她拿過針線簍子,抽出一塊半成的帕子,低頭繡了兩針。林如海也沒再開口,坐在對面,手指擱在茶盞上。

過了好一會兒,郁蓁問了一句:有幾分兇險?

林如海沉默了一陣:說不好。

那個姓孟的同年——靠得住?

他欠我個人情。林如海說,聲氣平平,但分量夠。

郁蓁沒再問了。靠得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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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

星哥兒的功課從八個字加到十二個字。趙夫子教得慢,但穩當。每日上午念書,下午寫字,中間歇兩刻,不趕也不拖。郁蓁看得出來,趙夫子是真心在教,不是混日子的。

這日傍晚,趙夫子課後在前院廊下碰見林如海,站住了說了一句:哥兒沉穩,不是浮在面上的聰明。

林如海面不改色,只點了點頭:夫子費心了。

郁蓁在二門裏聽見了,沒出去。那晚林如海晚膳時多喝了一盞,什麽話也沒說。郁蓁看在眼裏,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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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林如海從前院過來的時候手裏捏着一封信。他沒急着拆,先坐下來,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郁蓁端茶給他的時候掃了一眼——信封上沒有落款。

林如海拆了信,看了幾行,眉頭平平的,看不出喜怒。看完他把信折起來放回信封裏,擱到一邊。

孟同年的回信。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