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蓁等他往下說。這才是正事。
陳主事調任之前的工部舊檔也翻過,林如海說,指尖在信封上摁了一下,鹽稅。不是今年的事,是乾元二年。從工部過了一道手。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當年經手的人,有一個去年年底沒了。
郁蓁的針停了一下。
怎麽沒的?
說是急病。林如海說。他聲氣平平的,但說急病兩個字的時候,指尖在信封上多摁了一息。
那個急病是怎麽回事,兩個人都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擺在桌面上了——一年前活得好好的,等有人開始翻乾元二年的檔了,這個人就沒了。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滅口。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郁蓁把針捏在指間,沒有紮下去。這一查下去,會不會有一天,有人來告訴她,林如海也急病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把針紮進了布裏。不能想,想了就慌了,慌了就什麽都做不了。
你還打算往下查?郁蓁問。這話不該問,但她得聽他怎麽答。
林如海沉默了一陣:得查。已經沾了手了,縮不回去。
他說的沒錯。中書舍人衙門那邊已經注意到有人在打聽陳主事,就算現在縮手,這筆賬也已經記在頭上了。與其等着被人找上門,不如自己把底摸清楚。
郁蓁把針從布裏抽出來,拉直了線:那就查。
她沒再多說——她擔心他,但他沒有退路。她能做的就是把家裏撐住,不讓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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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郁蓁站在廊下。風比前幾日涼了,吹在臉上有了點刮的意思。
阿愚靠着廊柱坐着,手裏捏了片黃透了的梧桐葉,翻來覆去地看。
二十三天了。郁蓁說。
阿愚沒接話,把那片葉子翻了個面。
按腳程該到了。她又說。
到了。阿愚說,聲音懶洋洋的,到了兩天了。
郁蓁的手在袖子裏攥了一下。她沒問阿愚怎麽知道的,阿愚總有他自己的法子,從來不說。人到了就好,剩下的事,就看那邊查得怎麽樣了。
到了就行。她說。
她沒問那邊怎麽樣。阿愚要說自然會說的。既然沒說,那就是還沒結果。沒結果就還有希望。
阿愚把那片葉子放到膝上,擡眼看了她一眼。
你比上回穩當些了。他說。
郁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上回非霜剛走那幾天,她面上不顯,但阿愚看得出來。
急也沒用。她說。
知道就好。阿愚收回目光,不再說話了。他不是在誇她,是在确認她沒亂。
風吹過來,廊下的枯葉打了個旋。郁蓁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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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
威遠侯府正院的門開了一條縫。翠濃端着茶盤站在門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賈敏坐在燈前,手裏拿着一件東西——是一件舊香囊。那香囊已經褪了色,穗子散了一邊,看着有些年頭了。她沒在聞,也沒在看,就那麽拿在手裏,指腹在緞面上來回摩挲。
翠濃把茶盞放到桌上,沒敢出聲。她認得那香囊——那是少夫人出嫁前自己繡的,底子是藕荷色的,上頭繡了一枝海棠。那時候少夫人繡這東西,心裏想的是誰,翠濃猜得到。
她站在旁邊不敢動,可心裏忍不住想:留着有什麽用呢?林家那邊孩子都滿地跑了,少夫人還攥着這麽個舊東西不放。
賈敏沒有擡頭。過了好一陣,她把那只香囊放到桌角,端了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外頭起風了。她說。
翠濃應了一聲:是,天涼了。入冬了。
賈敏沒有接話,她現在不想說話。她把那只香囊拿起來,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擱回了笸籮深處。不是扔,是放着——壓在笸籮最底下,但沒丢掉。
她沒丢,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麽。留着有什麽用呢?那個人已經娶了別人,孩子都有了。可她就是舍不得扔。舍不得扔,也不敢再看。
翠濃端了空茶盞往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少夫人還坐在燈前,手邊沒有繡活——她已經很久沒動過針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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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郁蓁哄了星哥兒睡下。他趴在枕頭上,嘴裏含含糊糊念着白天學的字——人、之、初、性、本、善——念到善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
念着念着,前世的影子就淡了。他現在是林衡,是星哥兒,是郁蓁的兒子。這一世,他不要再做那個任人輕看的安陵容。
他把自己念睡着了。
郁蓁給他掖了掖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白天那些事——鹽稅檔、陳主事、急病、中書舍人衙門——到了晚上,都擱在門外了。星哥兒的呼吸均勻平穩,臉頰還帶着白天跑過的紅暈。他還小,外頭那些事用不着知道。
回到自己屋裏,燭火已經換了新的。她坐下來,把那塊半成的帕子拿出來繡了幾針。針腳不急,一針一針的,像是手在做自己的事,不用腦子管。
繡了幾針,她放下針線,想起母親教她理賬時的調子,慢慢的,說日子是過出來的。她那時候只當是勸她慢。如今自己也當了娘,才知道母親是告訴她:日子不管好賴,都得扛過去。
又想起非霜走之前系包袱的背影。她記得很清楚——非霜蹲在地上,把包袱皮攤開,一件一件往裏放,系緊了,又解開重新系了一遍。她就站在旁邊看着,沒說什麽。非霜也沒說什麽多餘的。
一個在系包袱,一個在看。
非霜懂她,她也懂非霜——那種不用開口就知道對方想什麽的人,不會遇到第二個。正因為懂到這個份上,她才更惦記。人在姑蘇了,事情辦得順不順,安不安全,她全不知道。
郁蓁把帕子疊好,吹了燈。
窗口外透進來一點月光,薄薄的,涼意從窗紙滲進來。她躺下來,閉了眼。
人在姑蘇了。剩下的就是等信。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