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非霜進來的時候,郁蓁正對着銅鏡理鬓。揚州林府正院。鏡子裏能看見小腹——五個月了,比懷星哥兒時顯懷得早。如今衣裳已經換過一撥,新的衣裳腰身放了些,還是出乎意料的繃。
“孟婆子和藥童兩頭的消息來源,還在咱們手裏。”非霜聲音壓得低,“她們都以為自己在給江家傳話。奴婢讓她們遞的,多半是真的——西廂動靜、正院份例、大夫進出,都是能對上的。只有一兩處摻假,蓋住老爺外出行跡。江家接的消息那麽多,對得上的多,假的也就信了。”
郁蓁應了一聲,把簪子往發間推了推。林如海近來與江家往來漸密,她只在府裏把那點假消息摻穩——江家覺得還有人替他們打聽,才看不見該看不見的。
廊下,星哥兒在碾藥。張大夫教了配伍,他每日下學回來就蹲在藥碾子前頭。這大半年,辨藥已近二十味,從陳皮、甘草,到要小心的川烏、草烏,一樣一樣摸過來。
“娘,這個方子調出來是暖的。”當着外人裝小孩兒的技能,星哥兒已經出神入化。
郁蓁一怔。星哥兒舉着藥臼仰頭看她,等誇。調子有點熟——她旁觀安陵容在宮裏那一世調香時,聽人報過類似的話,什麽“靜的”“暖的”。安陵容在神界光顧着繡星圖,跟她并不曾圍着香拌過嘴;這會兒聽見兒子這麽說,只是愣了一愣,像隔牆聽了一句舊話。她走過去,把那點愣勁壓下去。
“是麽。”聲音還算穩,“拿來我聞聞看。”
藥臼裏是桂枝、乾姜、當歸,溫裏的路子。沒人教過他這一味,他自己配的。
“你爹看過了嗎?”
“還沒。想先給娘看。”星哥兒笑得露出牙。
郁蓁伸手按了按他的頭頂。
日子一天天過。孟婆子越來越勤快,藥童也肯主動報大夫房裏的閑話。江家收得順,确認真僞的人手反而撤了一半。
林如海晚歸的日子變多。她有了身子,他早已挪去前院歇。夫妻見面,多半是清晨他出門前到正院看一眼,問她睡得可安、胃口可好,說兩句便走;傍晚若回得及,也只在廊下站片刻,從不叫人再烹茶——晚上喝茶,他嫌傷神,也怕她跟着睡不實。外頭他忙什麽,嘴上帶得少。郁蓁心裏有數:江家不過是擋箭牌,真要緊的是鹽商跟朝堂怎勾結的證據、材料怎麽遞進愈雍郡王那邊暗裏奪嫡的局裏。孟婆子、藥童遞什麽話,仍是她點頭才放。他外頭該辦的,她府裏該盯的,誰也沒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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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西廂先鬧起來。
周姨娘比郁蓁早發動,鬧了一整夜,天亮産婆報:是個哥兒。林如海的第一個庶子。
孩子抱到正院養了半個月——周姨娘産後下不來床,沒法自己帶。孕期她補得太過了:怕孩子生得不夠壯、怕庶子不受重視、怕自己就這一胎,雞湯、鴿子湯、參湯頓頓不落。張大夫提過兩句,周姨娘嘴上應,心裏不信,轉頭照喝。正院不克扣她的份例,她想補多少就補多少。結果胎兒太大,生得艱難,産道撕裂得厲害,一直裂到了五谷輪回之處,血止住了人卻起不來。張大夫私下跟郁蓁說:周姨娘底子壞了,往後怕補不回來。
郁蓁吩咐奶娘好生照看那孩子。半個月後,孩子送回西廂。周姨娘靠在床頭接過去,眼圈紅了一瞬,又忍住了。郁蓁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有進房。
西廂自此安靜。周姨娘出不了門,底下人漸漸不往跟前湊。那庶子養得壯實,奶娘抱出來曬太陽,滿院子聽得見哭聲。滿月那天,林如海給他取名林樞。沒有大辦,書房裏說一聲:“樞字,輔弼。守着規矩,給哥哥搭把手就夠了。”底下人記了名分,西廂便有人叫樞哥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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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蓁懷到最後一個月,肚子沉得彎腰都費勁,穿鞋要非霜蹲下去幫忙系。阿愚在識海裏嘀咕過一句:“你腹裏那丫頭急着出來。”郁蓁問急什麽,阿愚不答。她也不再追——急也得足月,由不得人。
生産來得突然。晨起用飯,剛夾一筷子,腹部猛地一緊。那滋味她認得——比頭胎快,從疼到破水不過半個時辰。
非霜扶她往裏間走,一路低聲吩咐,不慌不亂:“非露,去請張大夫——人該在藥鋪那邊。産婆就在東邊客房,半個月前就住進來了,叫她立刻過來。非雲,看好星哥兒,別讓他往産房湊。熱水、乾淨布、小衣裳,按單子上的來,缺一樣再報我。”廊下腳步聲起了一陣,卻沒有人喊、沒有人撞。裝着熱水的盆一個接一個端進來,門檻內外各站各的崗。郁蓁咬着牙,聽見外頭只剩布簾動、盆落穩的聲音,心裏反倒定:人手是她這些年捏出來的,忙歸忙,亂不了。
林如海那日一早出了門,說是鹽運碼頭有事。非露派人去尋他時,他正跟書吏對着冊子。聽差話未落完,他已經起身,官帽都差點戴反,嘴裏只問一句:“夫人怎樣了?”也不等回話,甩開袖子就往外走,腳步急得門房來不及喊請。馬蹄敲石板,從碼頭一路闖回府門——下馬時衣襟還被風掀着,進二門看見廊下人來人往,卻井井有條,他腳步慢了半拍,像被人按住了肩。
“老爺。”非霜迎出來,聲氣仍穩,“太太已經進了産房,大夫、産婆都在。您先淨手,在外間等着——裏面人夠了,添人添亂。”非霜的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敢說男主子添亂。
林如海想往裏闖,到底忍住了。在外間來回踱步,問了三四回“還要多久”,又嫌自己問得無用,便站到窗邊聽裏頭動靜。聽見穩婆一聲低喝、布帛窸窣,他肩背繃緊,卻還記得非霜的話,沒有推門。
“是個姑娘!”裏頭有人報。
産婆把孩子拍了兩下,又一聲啼哭砸出來,比頭回還響,亮堂堂的,不像尋常新生兒那般細弱。産婆用軟布揩了揩,先擱到郁蓁胸前,讓産婦看一眼。郁蓁靠在枕上,渾身濕透,低頭瞧那張皺巴巴的臉。眉眼還沒長開,可她瞧見一股勁兒——像神界那人揚着下巴說“我偏不”的影子。胸口先軟了一下,随即又踏實:來了就來了。
阿愚在識海裏只懶懶丢了兩個字:“來了。”
看過了,産婆才把孩子裹嚴實,抱出産房,送到外間給老爺瞧。林如海整個人一震;見門簾一掀,又迎上去,又怕碰着,腳步頓住。産婆把襁褓遞高些,笑得眼角皺起來:“老爺,這嗓門,啧,比哥兒還亮呢,福氣呀。”他伸手接過,抱得比抱星哥兒時自然些,手臂仍端着,生怕一松手就摔了。襁褓裏動了一下,他又換了只手,看了又看,只擠出一句:“……好。”
産婆又抱回去,林如海這才跟進産房。進門時步子仍急,看見郁蓁靠在枕上,又硬生生把腳步放輕了。他先走到床邊,嗓子發乾:“辛苦你了。”孩子已重新擱回她臂彎。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撥開襁褓看了一眼。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叫林徽吧。單名一個徽字。徽音諧美,日後主內宅,配得上她。”
郁蓁應了聲“好”。指尖在被面上蜷了一下,又松開——這名字聽着踏實,她喜歡。“那我再取個小名兒,叫月姐兒吧。星哥兒的妹妹。”
阿愚接了一句:“你們倆倒是會取。”
孩子安頓好了,非霜已經分頭派人:報喜的去報喜,燒湯的去燒湯,血衣拿去洗燙,各走各的。非露是先前去碼頭尋老爺的,這會兒才趕回來,鞋底還沾着泥,跟非霜說:“老爺走得急,碼頭上沒辦完的事我讓他們先停了;那些文書,林文管事已經鎖進匣子,改日老爺再看。”正院剛才一陣忙,這會兒落了靜,沒有人閑着瞎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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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間,京城威遠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