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期滿,賈母把她送回去。徐黛玉一道上了車——女兒是要跟着娘回婆家的,這步禮數省不得。來接的是管家,徐莊遠連個人影都沒露。賈敏上了馬車,簾子放下,路面石子颠得腰眼發酸。而對面奶娘懷裏,玉兒睡得沉。她一只手按着膝,眼睛看着簾縫外頭的牆根,沒有回頭。
進門時,門房懶洋洋地喊了聲“少奶奶回府”,尾音都飄着。穿過二門、穿堂,往正院走,廊下蹲着曬太陽的婆子挪了挪屁股,眼皮都不擡。有個灑掃的丫頭見了她,手裏笤帚停了一停,又低頭掃——像掃的不是地,是她腳邊那點影子。奶娘抱着徐黛玉跟在後頭,院裏人看了一眼那小丫頭片子,跟看多抱進來的貓似的,誰也不多問一句。
頭幾日最難熬。
珍珠夜裏低聲報:她歸寧那一個月裏,當初以婢女名目買進府的幾個揚州瘦馬,早叫人分乾淨了——公爹那邊留了,二叔三叔各房也有,二房三房幾個沒成親的小叔子,更是你争我搶。名義上還挂着丫頭身子,人卻已經睡進各院。珍珠說完偷瞧她臉色。賈敏只嗯了一聲。本來就是買來往男人堆裏扔的,散了才省事;她眼下要熬的,跟這些人還在不在大房的院子裏不相乾。
賈敏的正經婆婆是威遠侯世子夫人。請安到她院裏,婆婆坐着喝茶,眼皮擡都不擡,只淡淡應一聲,便揮手讓她退。偏院那檔子事把婆婆得罪狠了——從前婆婆也從沒護過她,嫁進來第一日就是二太太立規矩、三太太夾槍帶棒,都是賈敏的長輩,婆婆多半當沒看見。可這回不一樣:二房三房妯娌明着挫磨兒媳,婆婆竟由着她們去,連句“适可而止”都不肯說。賈敏低頭退出去時,聽見裏頭茶蓋輕磕一聲,像什麽都與她無關。
二太太那邊更不客氣,傳她去“敘話”,實則叫她站着。太陽從廊柱挪到石階上,她腿肚子一根一根抽筋,腳底板發木,二太太還慢悠悠剝着瓜子,話也不多,就讓她站着。站到後來,耳鳴裏只剩瓜子皮落地的輕響。退下來時,珍珠要扶她,她甩開了——扶了,倒像自己站不住。
三太太是笑着來的,手裏還搖着扇子:“喲,回來了?還以為要在娘家住到過年呢。妹妹這臉,倒比走時豐潤些——娘家的日子舒服啊。”賈敏低着頭叫了聲“三嬸”,扇風掃過她耳廓,熱的,話卻涼。翠濃早挪去自個兒的姨娘院,失了寵,也不敢往正院穿堂瞎轉;正院裏看不見她人影,倒省得再添一樁惡心。
晚上回正院,茶盞是涼的,指尖一碰就激得肩背一縮。飯是剩的,邊緣乾了,嚼在嘴裏像嚼木頭。炭是濕的,點了半天冒煙,熏得眼睛澀。被褥潮得能擰出水,後背貼上去,冷意順着脊梁往上爬。她坐在床邊,坐了很久。嗓子眼發堵,像有一口血頂着,咽下去,又頂上來。珍珠在外間不敢出聲。
後來她站起來,把涼茶倒了,自己去竈房燒水。火苗舔着壺底,屋裏慢慢有了熱氣。她捧着滾燙的盞沿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疼,心裏那口堵的才散開一點。
沒有哭。眼眶是熱的,淚沒掉下來。
難受是真的。手指掐進掌心都能掐出印子。可她知道,只要能忍過去,自己不是沒路——娘那邊話已經說開了,廚房的人也遲早要安進來;玉兒眼下還在正院,跟着她。挨這幾日的臉色,從來不是認命,她只等着府裏松手,好動手。
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先去婆婆院裏請安,再去二房三房應付,回自己院,不出錯,不落話柄。有時連着十幾天,正院只有她和珍珠對着吃飯。油燈照着兩副碗筷,窗外更鑼一聲一聲遠了,近了。珍珠問過一次:“太太,您不難受嗎?”
賈敏夾菜的筷子頓了頓,只說:“飯涼了,吃飯吧。”
夜裏才是真難。一個人躺着,潮褥子慢慢被體溫捂熱,打更的梆子從遠街傳過來。她才二十幾歲,這種日子若真熬幾十年,想想就發慌。慌的時候想哭,臉埋進枕頭悶一會兒;哭完了翻身,明天還得早起請安,不能真垮。
日子久了,府裏的眼神變了。二太太偶爾賞一句“到底是知道錯了”,三太太懶得再專程過來紮她。徐莊遠更想不起來正院還有個人。到了第三四個月,盯她的人少了,路過正院的腳步都輕快起來——像這裏空着也無所謂。
賈敏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燈下,張大家的進來回話。廚房補了幾個新人——本是榮國府的人,她卻讓人牙子轉了一手,清清白白進了威遠侯府,誰也查不出跟她娘家的乾系。先洗碗、先起早、先讓旁人記得住她們手腳勤,記不住她們長什麽樣。張大家的問:“小姐,咱們何時動手?”娘家來的人,總有時候會忘記改口。
賈敏撥了撥燈芯:“不急。站穩了再說。加的東西要少,要慢。死得太快,才惹眼。”
她只下這句話。廚房的門她不進,藥她不碰,人她甚至不必見面。東窗事發,也難把線頭拴到她袖口上。
吃大廚房最多的,是姨娘和通房。入冬以後,先有人黃了臉,再有人早上起不來床,做活用手抖。請大夫,說是風寒,開了藥,見好幾天,過些日子又犯。如此反複,人就垮了。半年裏,死了約一半——有的沒救過來,有的擡到莊上,跟死了也差不多。威遠侯府不把這些人當人,死幾個“賤婢”,連正經報都不必。有小廚房的主子們吃得少些,也開始喊體虛。府裏當是換季時疫,大夫進進出出,開祛濕驅寒的方子,不見好,也就散了——主子沒死,誰肯深究。
賈敏每月兩次回榮國府請安。玉兒回府沒多久,賈母便以“外祖母想外孫女”為由,時常把她接去榮國府住——這步也得走:人是跟着娘回過威遠侯府的,再由老太太接走,兩邊臉上都過得去。威遠侯府不把丫頭片子當回事,說接外孫女住幾日,手一揮就放了,樂得少張一張嘴。賈敏進門,先聞見老太太房裏的暖香,跟威遠侯府正院那股潮黴味不一樣。她抱過女兒,玉兒小手抓她領口,抓得生疼。她不說話,只把臉貼在孩子額上,聽着那一點熱乎氣。抱夠了,放下,起身就走。走得太慢,她怕自己邁不出門檻。
回去的馬車上,她靠着車壁閉眼。掌心裏還留着女兒衣裳的軟。想多了就舍不得。可她得回去——大廚房那邊每天都在往飯菜裏加東西,她人不在府裏,心裏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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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郁蓁坐月子時,外頭的結果遞進來。
數月間借江家鹽商的路子摸到的東西,夠寫一本奏疏——廢太子、淳安郡王及其心腹廉義公在江南勾結鹽商,私鑄銅錢,走私軍需。證據經愈雍郡王遞到禦前。愈雍的奏疏把廢太子寫成“被淳安郡王裹挾、逼不得已”——廢太子的勢力已倒了,減輕罪責救不活他,卻能拿來壓淳安郡王:連廢太子都被淳安郡王拉下水了。皇帝年邁,見愈雍郡王不趕盡殺絕、又把淳安郡王的事一五一十擺明,愈發覺得他明事理,能力不錯。結果:淳安郡王削權,廉義公革職查辦,愈雍郡王因舉報有功升親王。
邸報到揚州那天,林如海在書房看完,擱在案上,神色如常。非霜進來回話:“太太,京裏邸報到了。愈雍郡王升親王了。”
郁蓁應了一聲,低頭看懷裏睡着的林徽。朝堂上頭怎麽争的,她不多問;可她曉得,如海遞上去的那些東西起了作用。江家也派人來道喜。林如海只讓人回四個字:“各為其事。”意思很明白:事還能一起辦,人情上卻不必走得太近。江家沒再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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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将盡。
月姐兒滿月時已比尋常嬰兒壯實一圈。郁蓁靠在床頭看她——眉眼漸漸明朗了。林如海坐在床邊,看了母女倆一會兒。
“像你。”他說。
阿愚在識海裏接:“像你才怪。”
郁蓁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
廊下忽然響起腳步——星哥兒請完安,過來瞧妹妹。林如海望了望窗外西廂那頭,像把三個孩子一并掂了掂,才慢慢道:“衡、徽、樞都齊了。星月交輝,鬥樞運轉。這府裏往後,就這麽排了。”
郁蓁聽着,沒接口。名字是他取的,格局也是他定的;她只把月姐兒往懷裏攏了攏。
廊下挂着一排小衣裳,是她月子裏做的。星哥兒下學前後,常去西廂看一眼樞哥兒。有一回他站在周姨娘院門口躊躇片刻,沒進去,還是走了。杜氏沒了,周氏起不來,正院成了林府的絕對重心。
同日京城。賈敏從榮國府出來,上了回威遠侯府的車,袖口還留着玉兒攥過的褶。車過長街,她閉着眼,聽見珍珠低聲說:“三房那邊通房又病倒一個,大夫開的還是風寒的方子。”
賈敏眼皮沒擡。風寒也好,時疫也好,只要不是往她身上想,便由他們胡說去。車簾晃了晃,她把那點袖口的褶撫平,往婆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