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清洗落定之後,京城慢慢靜了下來。各衙門口的白燈籠換回紅絹,坊市裏又有了人聲。外頭那些被圍的府邸、被鎖拿的官員、連夜出城的家族,提起來的人一日比一日少,不可說的事情逐漸也沒人說了。
威遠侯府也在這一輪裏完了。徐莊遠死于府門被圍那一夜,主動的。這大概就是自己吓自己的壞處了,府裏再沒個當家的主子,剩下的人散的散、走的走。京裏再提這一戶,多半只說:絕了。
當信遞到榮國府時,徐黛玉已經在外祖母賈母這邊住了好些日子。她親娘賈敏走得早,還是生生被熬乾了心血,爹把她送來時,連一半家産也一并留下了。她如今才七八歲,身子薄,跟寶玉、三春識了臉,日子剛有點要穩下來的意思,壞消息就來了。人生總是這樣,好消息來得艱難,但是壞消息總是不打招呼。
賈母把她叫到跟前,沒繞彎子,只滿眼疼惜地看着她說:“威遠侯府的管家來報信說,你爹沒了。你是他身邊唯一的女兒,得回去守靈。禮數上的事,外祖母派人去替你掌眼。守完了,再回外祖母這兒來。”
黛玉愣住了。半晌才問:“爹爹也去哪兒了?跟娘一樣嗎?”
賈母摸了摸她的頭發:“一樣的,人都有這一天。”
她沒大哭。眼睛紅了,攥着袖口,站了很久,後來才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聲音尖細。
當日賈母便派人送她回威遠侯府。靈堂設在正院,白幡白燭。徐黛玉是府裏唯一活着的骨血,白天按禮是孝女:跪在靈右,守靈、哭奠,該她出面的地方一樣不少。出殡摔盆、點主、葬禮主位,也全由她來。孩子年紀小,有些子跪不住,另外還有的話念不全,旁邊都由賈母指定的賴嬷嬷托着她的手、低聲提着詞。
外頭的公文,不能叫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兒去頂。賈赦以一等将軍身份出面,代表賈母和榮國府,把威遠侯府絕嗣、獨女守喪的事上報朝廷。旨意下來:侯爵無子,世爵到此為止;府中家産,先扣下喪葬祭産用度,餘下盡歸徐黛玉名下承管。日後再由她成親生的孩子改姓徐,承繼到那孩子名下。眼下孩子還小,契書清冊由榮國府代為收存,待她長大成婚後再交割清楚。
喪事辦完,徐黛玉仍回榮國府。威遠侯府空宅封了,鑰匙和契書入庫。自此府門冷清,哪怕外頭有人再提,多半也就只剩一句:那房裏的小姐,還在榮國府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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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年左右。
新帝的位子坐穩了。那陣子京裏最熱鬧的事,是宮中施恩,準許若乾妃嫔省親。不止一家動工:有的在舊園上添屋,有的臨時騰出別院妝點一番。榮國府直接新修了一座省親別院,趕在元宵前完工,陣仗不小,京裏熱鬧得很。
阿愚對這些事本懶得管。可這小世界裏有幾個他認得的戲中人,這一回省親,他倒想瞧瞧真人長什麽樣。便以神魂附在林府那只小貍奴身上,先溜進榮國府看了一場,燈火、儀仗、人潮,他蹲在琉璃瓦上瞧完;順路又去了兩三處別的嫔妃家別院,有的比榮國府素,有的比榮國府鬧,看下來都差不多。夜裏才回府。
郁蓁正要熄燈,識海裏忽然響起他的聲音。“跑了一天,可算是看完了。”
“看完了?”
“滿熱鬧的。”阿愚懶洋洋的,“就是到了夜間黑漆漆的,還累。不止一家,我順路多轉了幾處。”
郁蓁等了一會兒,又問:“就這些?”
“你在神界什麽沒見過。”阿愚聲氣仍舊随便,“園子再精致也就是個園子,省親再煊赫也就是一出人間戲文。我不過好奇這小世界裏幾個主角湊在一塊兒長什麽樣。看完了啊,也就那樣。”
郁蓁沒再追問,直接熄燈躺下,她沒有阿愚那麽重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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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子。
吏部傳來除目:林如海由正三品順天府尹,擢正二品工部侍郎。清洗過後那幾年,京畿地面兒上從緊張走向平穩,他在順天府任上沒出過大纰漏,該理的案卷理清了,該整的坊市整頓了。工部那邊缺人,這一遷便落到他頭上。
郁晟的消息來得及時,郁蓁便知自家老爺即将遷工部侍郎。她面上不顯,心裏卻是高興的:吩咐非霜取出銀封,給正院近身伺候的幾個都賞了一份;又叫廚房今晚多添一道老爺愛吃的菜。
真正的任命下來那天,林如海下衙比平日早。回了正院,他沒多說什麽,經歷的多了,連面色都看起來跟往常一樣,只把官服換下來挂在架子上,挂好了又伸手撫了一下衣袖上的補子。
郁蓁看在眼裏,也不拿話去戳他。茶已經備好,菜也熱着,兩人照舊用晚飯。
她自己的命婦冠服也跟着換了一副規格。送冠服來那天,她在銅鏡前試了一回,便叫人收起來了。冠服不過是給外人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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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到秋天,林府連着嫁了四個丫鬟。
非霜、非雪、非露、非雲年紀相仿,前後腳到了放出去的年紀。郁蓁一個一個替她們相看人家。出嫁的日子有先有後,卻都趕在一年之內。她不打算拖太久。這四個跟了她十幾年,早該有個自己的去處了,只是她身邊事情一直離不開這些丫鬟們。
出嫁之前,每個人都帶好了接替的人手。聽霜、聽雪、聽露、聽雲,是她跟四個丫鬟商量着定下來接手的丫鬟們的名字。陪嫁跟了十幾年,對林府上下的脈絡爛熟于心,新人接手若沒有老人手把手交,至少要大半年才能摸清,小丫頭們年紀都不大,眉眼間還帶着初來時的拘謹,行禮的動作卻已經練得很利落。
非霜是最後一個出嫁的。夫家是個即将外放的小官,婚後要一起去西南。夫家定了,日子也定了。非霜白日裏把該交給聽霜的賬都交清了,夜裏躺在自己屋裏卻睡不踏實。她翻來覆去,總覺得往後日子跟從前不一樣了,安不下來。
從林家出嫁那天,花轎未到,非霜便先進正院拜別主母。穿了嫁衣,頭面卻還是府裏慣用的素淨樣,只多簪上了郁蓁給她準備的點翠小壓鬓,按着規制,別的首飾都壓箱了。非霜跪下去磕了頭,嗓子發緊,半晌才說:“夫人,奴婢今日就走了。西南路遠,怕不能常回來請安。”
郁蓁把她攙起來,看了她一眼。人要走了,她心裏也沉了一沉,卻不說傷感的話,只道:“安心過你的日子。路上、任上,有什麽事都寫信回來。要是有旁人難為你,我給你撐腰。”
非霜眼眶紅了,又磕了個頭:“奴婢記下了。”起身退下時腳步穩了些。她知道郁蓁不是随口安慰——從前跟着當差那些年,夫人說話算話。
角門外轎子一動,鈴铛響了一串。郁蓁聽見了,沒有出去看,只回燈下做針線。針穿了兩回才穿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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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哥兒下場那一年,才滿十五歲。
鄉試在秋天,會試在來年春天。會試過後,禮部在衙門外張了杏榜,星哥兒中了貢士。四月殿試,貢士一概不黜落,只等傳胪日太和殿裏鴻胪唱名,才分得出一甲、二甲、三甲。
傳胪那天,星哥兒一早進宮去了。府裏反倒靜。郁蓁白日裏照舊做針線,賬本翻了幾頁又合上。她一直都很信任安陵容這個靈魂的學習能力,也很相信星哥兒這個林府公子能得到公正對待。可人在太和殿跪着聽唱名,家裏誰也插不上手,只能等。
傍晚他才歸第。人剛進二門,報錄的鑼鼓便跟到了巷口,“報——!貴府老爺林衡,殿試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黃榜已懸東長安門,鴻胪寺傳胪唱名,順天府今午簪花——喜錢拿來!”。門房上帶着人跑進正院報信,外頭一片聲往裏傳:大少爺中了探花。管家張羅着給來人賞錢,廚房裏都來人探頭問要不要多備點心。整座宅子像開了鍋。
郁蓁聽見外頭嚷,手裏的針頓住,差點紮着手。耳根一下子熱起來。她先是愣住,跟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擡。“探花?”她把這兩個字在心裏念叨了兩遍,笑意一下散到臉上,連忙拿帕子抿了抿嘴,怕旁人看她太失态,心裏卻是實實在在高興。